床上，躺着那个他称之为“父皇”的男人。

    雍帝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明黄色的床顶，那双曾经充满了猜忌、威严和算计的眸子，此刻却变得浑浊、空洞，像两颗失去光泽的死鱼眼，毫无神采。

    他的嘴歪斜着，半张着，无法闭合。晶亮的口水，顺着他松弛的嘴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浸湿了明黄色的枕巾，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可悲的痕迹。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可那曾经挺拔的身躯，此刻却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孱弱。

    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分明就是一个瘫在床上，连自己的口水都控制不住的、可怜又可悲的废人。

    李玄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给了他生命，却也给了他无尽痛苦和屈辱的父亲。

    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吗？或许有。

    有鄙夷和不屑吗？或许也有。

    可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的茫然。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为了对抗这个男人而活。为了向他证明自己，为了从他手里夺回属于母后的一切，为了让他为自己的凉薄和寡情付出代价。

    他赢了。

    以一种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赢了。

    可当这个他恨了十几年的男人，以这样一种毫无尊严、甚至有些滑稽的姿态，躺在他面前时，他心中那座由仇恨堆积起来的大厦，却仿佛在瞬间，轰然倒塌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胜利的激昂。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原来，他穷尽一生想要打败的对手，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李玄策的目光，落在了雍帝嘴角那片湿痕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俯下身，从李德全颤抖着递过来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帕。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雍帝擦去了嘴角的口水。

    他的动作很稳，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雍帝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恐惧。

    李玄策没有理会。

    擦干净之后，他又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为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无知无觉的男人。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

    从乾清宫出来，李玄策直接去了御书房。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时，以内阁首辅刘振华为首的几位内阁重臣，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一个个躬着身子，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朝时，他们之中还有人支持康亲王的“摄政议会”，可此刻，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恭顺和畏惧。

    李玄策径直走到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了下来。

    那张椅子，他曾经以太子的身份，坐过无数次。可今天，感觉却完全不同。

    他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底下站着的几位大臣。

    “玉玺。”他淡淡地开口。

    刘振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回殿下，玉玺……在此。”

    他对着身后的一个老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立刻颤巍巍地，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子，走了上来。

    盒子被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一方通体洁白的和田玉玺，正静静地躺在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八个篆字，在殿内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而又威严的光芒。

    这是皇权的象征，是天下的权柄。

    李玄策伸出手，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拿在了手中。

    玉石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握着它，就像握住了整个大雍王朝的命脉。

    “吾等，参见监国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撩起官袍，对着书案后的李玄策，行了君臣大礼，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所有的内阁大臣，也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太子。

    他，就是大雍王朝实际的统治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