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刮骨疗毒！”太后将手中的佛珠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那哀家倒想问问你，他这刀，要刮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把这满朝的文武，都给刮干净了才算完？”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清辞却像是没有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压力，她站起身，再次对着太后，深深一拜。

    “皇祖母息怒。孙媳今日前来，正是想与皇祖母，说一说殿下的这把刀，究竟要怎么用，又要用到何处。”

    太后眯起了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沈清辞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她没有拐弯抹角，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因为她知道，在太后这样的聪明人面前，任何心机和算计，都是班门弄斧。

    “孙媳知道，皇祖母在担心什么。”沈清辞的声音，清晰而又坦诚，“您担心殿下杀红了眼，将屠刀挥向那些并未参与谋逆，只是与旧势力有所牵连的世家大族，动摇国本。您更担心，殿下会将刀，挥向张家。”

    她直接点破了太后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辞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孙媳今日，便可在此向皇祖母交一个底。殿下此番清洗，只针对两类人。其一，是真正参与了三皇子、四皇子谋逆的主犯、从犯，这些人，罪无可赦，国法难容。其二，是在江南贪墨案中，侵吞国库，中饱私囊，将手伸向军饷的国之蛀虫。这些人，动摇的是大雍的根基，同样不可饶恕。”

    “至于其他人……”沈清辞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后，“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再妄图干涉朝政，结党营私，殿下，绝不会动他们分毫。”

    “说得轻巧！”太后冷哼道，“自太祖开国以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乃是祖宗规矩。如今他这般行事，与断了世家的根，有何区别？”

    “皇祖母，时代不同了。”沈清辞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有力，“大雍如今的困境，正是因为‘与世家共治天下’！世家坐大，盘根错节，他们把持着朝政，垄断着资源，将国家当成了自家的田产，予取予求，却不思为国分忧。北境军饷的窟窿，江南泛滥的洪水，哪一样，不是拜他们所赐？”

    “殿下要做的，不是与他们共治天下。而是要建立一个真正强大的、中央集权的国家！政令，要从御书房，通达至大雍的每一个角落，而不是被层层盘剥，被各家私利所阻碍！只有这样，大雍才能真正强盛起来，才能抵御外辱，长治久安！”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太后被彻底震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沈清辞，这个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的眼中，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和短视，反而闪烁着一种……一种她只在那些开国帝王传记中才看到过的、名为“野心”和“远见”的光芒。

    她原以为，李玄策的背后，只有她这个皇祖母在支撑。

    她却从未想过，他身边，还站着这样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能看透他所有政治抱负的妻子。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请安了。

    这是一场政治宣言。

    是新生的、集权的皇权，对旧有的、分散的世家权力，所发出的最后通牒。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是太后在思考，在权衡。

    她知道，沈清辞说的是对的。大雍的弊病，她比谁都清楚。她也知道，李玄策的雷霆手段，是唯一的出路。

    她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这么快。

    良久，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她重新拿起了那串佛珠，缓缓地道：“哀家，老了。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她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

    “哀家可以答应你，只要玄策不把事情做得太绝，给那些没有犯下死罪的世家，留一条活路，哀家和张家，会保持中立，绝不插手。”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谢皇祖母成全。”沈清辞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孙媳，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太后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后宫，乃天下表率。如今前朝动荡，后宫亦是人心惶惶。”沈清清辞条理清晰地说道，“陛下病重，宫中那些份位低微的妃嫔，无儿无女，日后生计堪忧。还有那些因为家中父兄获罪，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命妇们，她们虽有罪，却也罪不至死。若处置不当，恐生怨怼，于殿下声名有损。”

    “孙媳恳请皇祖母恩准，由孙媳出面，处置这些事宜。一来，可彰显皇室仁德；二来，亦可安抚人心，为殿下分忧。”

    太后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杀伐决断，是李玄策。

    怀柔安抚，是沈清辞。

    这对夫妻，一刚一柔，一破一立，简直是天作之合。

    “好。”太后点了点头，“后宫之事，你既是太子妃，便由你做主吧。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是，孙媳告退。”

    沈清辞恭敬地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慈宁宫。

    当她走出殿门，被外面微凉的空气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已经得到了太后的保证，为李玄策稳住了最重要的后方阵地。

    接下来，就该轮到她，来下好后宫这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