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策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和卷宗。这些都是从那些被查抄的罪臣府里搜出来的，里面记录着他们多年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铁证。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那双本就深邃的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凌厉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煞气。

    裴文远站在下首，看着这样的太子，心中既敬畏，又担忧。

    他知道，太子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如同被堵住的火山，一旦爆发，便有焚尽一切的势头。可他也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味的杀戮，只会让恐惧蔓延，让所有人都离心离德。

    当李玄策将又一份记录着某个世家暗中输送利益给三皇子的账本扔到一边，眼中杀机毕现时，裴文远终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殿下。”

    “说。”李玄策头也未抬，声音沙哑。

    “臣以为，杀戮，可立威，却不可安邦。”裴文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御书房内，却字字清晰，“如今，谋逆的主犯从犯，大多已经伏法。剩下的，多是些被牵连的、或是依附于旧势力的墙头草。再这么杀下去，固然能将他们斩草除根，却也会让整个朝堂，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李玄策批阅奏折的朱笔，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向裴文远。

    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让裴文远瞬间感觉脊背发凉。但他没有退缩，而是迎着李玄策的目光，继续说道：“堵不如疏。一味地高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殿下，如今的京城，需要的不仅仅是威，更是恩。”

    “恩？”李玄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对那些蛀虫，对那些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的乱臣贼子，施恩？”

    “不。”裴文远摇了摇头，“恩，不是施给他们的。是施给那些，真正值得我们去拉拢的人。”

    他见李玄策的眼神有所松动，便知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

    “殿下，此次查抄罪臣，所得金银财宝、田产铺面，不计其数，国库为之一空。这笔钱，与其放在国库里发霉，不如用在刀刃上。”

    “其一，是抚恤。”裴文远的声音沉稳下来，条理分明，“此次宫变，以及之前的北境之战，我大雍将士，死伤惨重。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可他们的家人，却可能还在为一日三餐而发愁。若能将查抄的家产，拿出一部分，重重抚恤这些将士的家属，必能让三军用命，让活着的将士们，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其二，是民生。”他继续说道，“京城历经宫变，多有损毁，百废待兴。我们可以用这笔钱，修缮城墙，疏通河道，赈济流民。让京城的百姓们知道，您这位监国太子，不仅会杀人，更会救人。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民心，才是这天下最稳固的基石。”

    李玄策静静地听着，眼中的血色和戾气，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疯子。

    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明确的目的。

    裴文远的这番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因仇恨而起的迷雾，让他看到了另一条，或许更加有效的路。

    杀人，是为了破。

    而裴文远说的这些，是为了立。

    破而后立，恩威并施。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你说的，有道理。”良久，李玄策终于开口。他拿起朱笔，不再是去勾决人命，而是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抚恤将士，兴修民生。”

    他将那张纸，递给裴文远。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拟个章程出来，要快。钱，不够就从查抄的家产里出。告诉户部，谁敢在这件事上伸手，本宫就剁了谁的爪子！”

    “臣，遵旨！”裴文远心中一喜，重重地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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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两道盖着监国太子朱印的告示，被张贴在了京城最显眼的几个布告栏上。

    第一道告示，是关于抚恤的。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凡在宫变及北境战事中牺牲的将士，其家属，可凭阵亡文书，到兵部领取双倍抚恤。家中有子嗣者，可免费入官学读书；家中无子嗣、父母年迈者，由官府赡养终身。

    第二道告示，是关于民生的。

    告示上说，朝廷将拨款百万，用于修缮京中道路、桥梁，并招募民夫，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这两道告示一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城南一处破旧的巷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抱着自己儿子的牌位，哭得肝肠寸断。她的儿子，是羽林卫的一名小校，在之前的宫变中，为保护东宫而死。她只得了兵部送来的几两碎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就在她绝望之际，几个兵部的官差，敲开了她家的门。

    他们不仅送来了一百两雪花花的银子，还客客气气地告诉她，以后她每月的嚼用，都由官府包了。

    老妇人当场就懵了，她抱着那沉甸甸的银子，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子殿下是活菩萨……是活菩萨啊……”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的无数个角落里上演。

    那些曾经因为失去亲人而陷入绝望的家庭，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实际的慰藉。他们对那位监国太子的恐惧，在实实在在的银钱和关怀面前，迅速转化为了最真挚的感激和拥护。

    而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民和贫苦百姓，则在城门口的招工处，排起了长龙。能凭自己的力气，挣一份养家糊口的工钱，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

    一时间，李玄策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