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李玄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您……没事吧？”

    太后看着他那如同血人一般的模样，眼圈一红。她摇了摇头，声音也有些发颤：“哀家……哀家没事。”她顿了顿，又道：“策儿，你……快，快传太医！”

    李玄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可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根本不听使唤。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拄着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浴血的雕像。

    他在等，等那最后的一点尘埃落定，也在等那个能让他真正放下心来的人。

    当沈清辞处理完城外所有的残局，带着神机营赶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透了。宫道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和被丢弃的兵器。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要凝成实质，让人闻之欲呕。

    神机营的士兵们一个个面色凝重，手中的火枪握得死紧。他们一路疾行，脚步声踩在那被鲜血浸染得有些粘稠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是靠近乾清宫，那股血腥味就越是浓烈。

    当沈清辞转过最后一道宫墙，看到乾清宫前那地狱般的景象时，饶是她早已见惯了生死，心志坚如磐石，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停下了脚步，她身后的神机营将士们也都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给震住了。

    沈清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广场，她在找人。然后，她就看到了。在那片由尸体和鲜血组成的暗红色的背景板上，那个拄着剑、孤零零地站着的黑色身影。

    他就那样站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背对着她的方向。夕阳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和刚刚燃起的火把的光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他那疲惫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狰狞的新伤，有一道甚至从他的后肩一直划到了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将他那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袍染得更加深沉。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耗尽了所有力气、杀尽了所有敌人之后残留下来的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杀意和锋芒，像两颗在黑夜中燃烧的星辰。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周围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黑羽卫看到她，纷纷躬身行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得很慢，脚下是粘稠的血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了他的身后，看着他那宽阔却布满了伤痕的后背，看着他那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脖颈，看着他那被血污和汗水粘连在一起的凌乱的鬓发。

    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伸出了手。那只握过刀、开过枪，纤细却充满了力量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她轻轻地替他理了理那凌乱的鬓发，将一缕沾染了血迹的发丝拨到了他的耳后。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滚烫的皮肤，李玄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回过头，当他看到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他心安的脸时，他眼中那骇人的、足以让鬼神都为之胆寒的杀气，才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松弛。

    他看着她，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停留在他鬓边的手。他的手很烫，很粗糙，上面沾满了别人的和自己的鲜血，黏糊糊的。可沈清辞却没有丝毫的嫌弃，她反手握住了他。

    “都结束了。”李玄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宁。

    是啊，都结束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兄弟相残，这场血流成河的京城之乱，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