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将是太子李玄策的时代。

    国丧期满，朝堂之上，那股压抑许久的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早朝。

    太和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当所有官员都按照品级站定之后，一直深居简出、连国葬都未曾露面的太后，却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有拄那根凤头拐杖，一身素色的宫装，虽然面带哀戚，精神却矍铄。她走到了那空着的龙椅之侧，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所有官员立刻跪倒在地。

    “臣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谢恩起身。

    太后看着他们，沉声开口：“先帝新丧，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北戎虽退，但边境未安，朝中百废待兴，万事都需要一个主心骨。太子玄策，仁孝聪睿，屡建奇功，于社稷有大功。哀家以为，当由太子继承大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她的话音刚落，新任刑部尚书裴文远立刻出列，撩起官袍，再一次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圣明！”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坚定，“太子殿下监国以来，拨乱反正，肃清朝纲，使得奸邪伏法，社稷重归清明。此等功绩，天下臣民有目共睹。臣以为，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恳请殿下顺应天意，早登大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臣等附议！恳请太子殿下早登大宝！”

    以裴文远和林老将军为首的一众新贵和军方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震大殿。

    其余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们，见此情形，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山呼“恳请太子殿下早登大宝”。

    李玄策站在丹陛之上，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面色平静。

    他上前一步，对着太后和百官，沉声说道：“母后厚爱，诸位大人谬赞，本宫愧不敢当。父皇尸骨未寒，本宫心中悲痛，实无心于大宝。况且本宫自知德行浅薄，恐难当此大任。还请母后与诸位大人，另择贤能。”

    这是第一次拒绝。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就知道，这个孙儿，懂得隐忍，更懂得权术。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策儿，你的孝心，哀家明白。可如今的江山，容不得你在此悲戚。你若不继位，朝局动荡，人心不稳，岂非是陷先帝于不义？这才是最大的不孝啊！”

    吏部尚书也跟着出列，叩首道：“殿下，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国赖长君，社稷为重。殿下乃先帝亲立之储君，名正言顺，天下归心。若殿下执意推辞，致使朝政无人总揽，百姓何辜？江山何辜？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百官再次山呼。

    李玄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诸位大人的心意，本宫明白。只是……本宫自幼生长于宫闱，于治国之道，所学甚浅。三皇兄、四皇兄之事，殷鉴不远。本宫实在担心，会辜负了父皇与诸位大人的期望。”

    这是第二次拒绝。

    百官们见状，更是“情真意切”地叩首恳求，将李玄策从平定江南盐务，到识破科举舞弊，再到平定宫变、退敌于北境的功绩，一桩桩一件件地数了出来，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李玄策若是不登基，便是大雍朝最大的罪人。

    如此再三“恳请”之下，李玄策才终于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无奈”而又“沉重”的表情。

    他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又对着百官，拱了拱手。

    “既然母后与诸位爱卿如此信赖，本宫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被托付重任的沙哑与庄重，“本宫，谨遵天命。”

    至此，这场精心编排的政治大戏，完美落幕。

    七日后，黄道吉日。

    登基大典，于太和殿，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整个皇城，都被装点一新。宫殿的檐角，都挂上了崭新的明黄色流苏，汉白玉的栏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文武百官，皆换上了自己品级最高的朝服，一个个神情肃穆，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悠扬的钟声与庄严的鼓声，从皇城的四角传来，交织成一曲盛世华章。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玄策身穿一身繁复厚重的十二章纹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沉稳地踏上了通往太和殿的九十九级丹陛。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历史的脉搏之上。

    他走过了尸山血海，走过了阴谋诡计，走过了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今天，他终于走到了这权力的最顶端。

    当他最终在百官的山呼万岁声中，转身，坐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黄金龙椅时，整个大雍王朝，都仿佛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他接过了内侍官颤抖着捧上的传国玉玺，那冰冷沉重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从殿内传到殿外，响彻云霄。

    李玄策抬起手，示意百官平身。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底下这些神情各异的臣子，然后，用一种清晰而又威严的声音，颁布了他作为新帝的第一道旨意。

    “改元，永嘉。”

    永嘉元年，就此开启。

    紧接着，他却并没有像历代新君那样，开始论功行赏，或是颁布安抚臣民的政令。

    他做了另一件事。

    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也让这段历史被后世史官浓墨重彩地记下了一笔的事。

    “宣，沈氏清辞，上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宣女子上朝，还是在如此庄严的登基大典上？这……这不合礼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