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于白马渡决口，浊浪滔天，一日之间，连淹三州二十七县，良田万顷，尽成泽国。沿途村庄，尽数被毁，百姓或为鱼鳖，或流离失所，灾民……灾民不下数十万，正沿路向京畿方向而来，嗷嗷待哺，情势万分危急……”

    几十万灾民！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李玄策和沈清辞的心头。

    李玄策捏着那份奏报，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仿佛能看到那滔天的洪水，听到那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嚎。

    而沈清辞，则是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黄河决堤，对于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王朝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而对于他们这对刚刚推行新政的新君新后而言，这更是一场足以致命的政治风暴。

    果不其然。

    第二日的早朝，天还没有亮，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就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官员。

    朝会一开始，那股压抑已久的暗流，便彻底爆发了。

    率先发难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望。他也是前朝老臣，素以“刚直”闻名，更是守旧派官员的领袖。

    他手捧笏板，老泪纵横地跪伏在地，声音悲怆，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黄河决堤，数十万生灵涂炭，此乃天降之罚，社稷之祸啊！”

    他一开口，便将这场天灾，定性为了“天罚”。

    李玄策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望见状，胆气更壮，他抬起头，声音也变得激昂起来。

    “陛下！自古以来，天人感应！君王施政有失，则上天降下灾祸以示警戒！陛下登基以来，轻弃祖制，强推新政，以致天下士绅离心，百姓惶惶！如今，黄河泛滥，饿殍遍野，这正是上天对新政的警示啊！”

    他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

    “陈大人所言极是！此乃天谴啊！”

    “新政不仁，祸国殃民！请陛下顺应天意，废除新政！”

    立刻，便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矛头，直指新政。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陈望的目光，阴冷地，扫向了龙椅一侧，那道垂下的珠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恶毒而又尖锐。

    “臣，还有一言！《尚书》有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定下的铁律！然，当今皇后，却以一介女流之身，干预朝政，献策新法，此乃牝鸡司晨，阴阳倒错之兆！”

    “黄河之水，乃是阴水！如今阴水泛滥，正是因为朝堂之上，阴气过盛，触怒了上天！”

    “牝鸡司晨，招来天谴！”

    “为平息上天之怒，为救天下苍生！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废除新政！”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地，吼出了他最终的目的。

    “并……废黜皇后，以正朝纲，以安天心！”

    “请陛下废后！”

    “请陛下废后以安天心！”

    一瞬间，“废后”二字，如同惊雷，在太和殿上空炸响。

    那些守旧派的官员们，像是得到了统一的号令，齐刷刷地，将头磕在地上，山呼海啸一般地，重复着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们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他们要的，不只是废除新政。他们要的，是彻底打垮这位新皇的统治根基，将那个敢于挑战他们利益的皇后，拉下神坛，踩进泥里！

    珠帘之后，沈清辞端坐的身影，微微一僵。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怨毒，或幸灾乐祸，或怜悯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珠帘，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缓缓地，攥紧了。

    而龙椅之上，李玄策的身体，已经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静静地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请陛下废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经掀起了滔天的风暴，那风暴的中心，是足以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李玄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为首的陈望身上。

    “陈爱卿。”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刚才说什么，朕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陈望被他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又自诩是为民请命，梗着脖子，大声重复道：“臣说，牝鸡司晨，招来天谴！请陛下下罪己诏，废新政，废皇后！以安天心！”

    “好。”李玄策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说得好。”

    话音未落，只听“锵”的一声，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大殿！

    李玄策竟然，抽出了立在龙椅一侧，那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天子之剑！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位年轻的帝王，手持利剑，一步一步地，走下了九层高的御阶。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金线绣成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翻涌着冰冷的波涛。

    “陛下！陛下您要干什么？！”

    “陛下息怒啊！”

    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生怕被那剑锋波及。

    而陈望，也彻底傻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新皇，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拔出剑来！

    “你……”他指着李玄策，嘴唇哆嗦着，“你……你身为天子，难道要……要当廷行凶吗？！”

    李玄策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下脚步。他比陈望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与杀机。

    “天子？”他冷笑一声，“朕是天子，所以，朕的话，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