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谨遵娘娘懿旨！”一百多名女子，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她们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上，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一箱箱打包好的药材、帐册，以及她们简陋的行囊。

    车轮，缓缓转动，朝着那未知的，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灾区，驶去。

    ……

    七日后，河南，白马渡。

    这里，曾是黄河决口之处，也是如今灾情最严重的地方。

    林晚一行人，刚刚抵达这片土地，便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惊呆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污秽和死亡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放眼望去，再也看不到一寸良田，一片村庄。只有一片浑浊的，黄褐色的汪洋，在洪水退去后，留下了一望无际的，龟裂的淤泥。

    淤泥之上，散落着倒塌的屋梁，破碎的家具，以及……来不及掩埋，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人和牲畜的尸体。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像一群群没有灵魂的游魂，或麻木地坐在泥地里，或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行走。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是绝望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队伍里，好几个年轻的女孩，当场就没忍住，扶着车辕，干呕了起来。她们在京城里，看过无数遍描绘灾区的画卷，听过皇后娘娘无数次讲述灾区的惨状。

    可直到此刻，当这地狱般的景象，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时，她们才明白，那画笔和言语，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林晚的脸色，也同样惨白。她的手，死死地攥着车窗的边缘，指节都捏得发白。

    “队长……我们……我们就在这里吗？”一个叫小雅的女官，声音颤抖地问。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她想起了临行前，皇后娘-娘那双平静而又充满力量的眼睛。

    “对，就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把‘皇家慈幼局’的旗子，立起来！”

    一声令下，队伍立刻行动了起来。

    一面绣着“皇家慈幼局”五个大字的杏黄色旗帜，被高高地竖立在了一片相对干净的高地上。

    这面旗帜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附近灾民的注意。

    他们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什么？”

    “好像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来有什么用？还不是跟前几天那些官老爷一样，站得远远的，看两眼就走了。”一个声音里充满了讥讽的汉子，冷笑道。

    “可不是嘛，前儿个县太爷来了，捏着鼻子，离着咱们八丈远，扔下几袋子发了霉的陈米，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拍拍屁股就回城里享福去了。”

    灾民们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鄙夷。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群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然……全都是女人！

    她们穿着统一的，方便活动的青色布裙，利落地挽着袖子和裤腿，没有一个人露出嫌恶的表情。她们一下车，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拿出石灰，在营地四周撒下，进行消毒。

    有人支起一口口大锅，淘米，生火，竟然是要当场熬粥。

    还有几名女子，背着药箱，径直朝着灾民最密集的地方，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林晚。

    她走到那群灾民面前，看着他们身上那一道道被洪水浸泡后，已经开始溃烂流脓的伤口，心中一痛。

    她蹲下身，对着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眼神呆滞的妇人，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大嫂，我们是皇后娘娘派来的皇家慈幼局的人，是来帮你们的。”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女医，“我们这里有药，可以治你们身上的伤，能让我看看你的孩子吗？”

    那妇人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死死地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她。

    周围的灾民，也都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女……女人？”一个老者，狐疑地打量着她们，“女人也能当官？也能治病？别是哪里来的骗子吧？”

    “就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枝玉叶，怎么会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

    质疑声，此起彼伏。

    林晚没有争辩。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无力的。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柔软的棉布，又从随身的水囊里，倒出一些清水，将棉布浸湿。然后，她轻轻地，为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污泥。

    那孩子，大概只有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因为发着烧，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呻吟。

    林晚的动作，很轻，很柔。

    那妇人愣住了。她看着林晚，看着她那双干净的手，毫不嫌弃地，触碰着自己那脏兮兮的孩子。她的眼神，从警惕，慢慢地，变成了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衙役服饰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挺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正是这白马渡所属县城的县丞，刘主簿。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面“皇家慈幼局”的旗帜，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

    “哟，这就是京里来的，那什么……慈幼局？”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扫视着这片营地，“怎么派了群娘们儿过来？朝廷是没人了吗？让一群娘们儿来赈灾，这不是胡闹嘛！”

    他身后的几个衙役，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林晚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刘主簿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竟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顿时拉下了脸。

    “放肆！本官乃是本县县丞！你们这群……女官，见到本官，为何不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