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每一个人的脸。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是户部侍郎刘承。他是周文海的得意门生，也是朝中有名的“老油条”。

    他慢吞吞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

    “启禀皇后娘娘，”他躬着身子，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臣，有事启奏。”

    “说。”沈清辞淡淡地道。

    “是。”刘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娘娘，陛下亲征，粮草乃是头等大事。户部早已按照陛下的旨意，备齐了第一批共计三十万石的军粮。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了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只是什么？”沈清辞问。

    “只是，这几日，京中阴雨连绵。臣今早亲自去粮仓查看，发现有近五万石的粮食都受了潮。若是不及时晾晒，恐怕会发霉变质。可这晾晒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五日的功夫。这……这恐怕会耽误了送往北境的行程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天气不好，粮食受潮，需要晾晒。

    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不可抗力。

    可是，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

    谁不知道这所谓的“受潮”不过是一个拖延的借口罢了。

    他们就是想看看，你一个女人面对这种专业的技术性的问题能怎么办？

    你催得急了，他说粮食发霉了，送到前线将士们吃了会生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若是不催，那好，三五日，又三五日。这军需物资就这么遥遥无期地拖下去。

    到时候，前线军心不稳，打了败仗。

    这责任还是你这个监国皇后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

    刘承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也跟着出列了。

    “启禀娘娘，臣也有难处。陛下下令赶制的十万套御寒棉甲，如今也只完成了不到七成。实在是这棉花的供应出了些问题。南边来的商队路上遇到了山匪，耽搁了行程。没有棉花，臣……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是啊，娘娘，臣兵部也有困难。新征召的五万新兵训练尚未完成，若是贸然送上战场，恐怕只会徒增伤亡啊……”

    一时间，大殿之上此起彼伏全是“诉苦”的声音。

    户部说粮食受潮。

    工部说棉花不够。

    兵部说新兵没练好。

    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满腹委屈，仿佛他们才是这世上最尽忠职守却又最无可奈何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不办”。

    他们只是用各种各样的“困难”将沈清辞给架在了火上。

    这，就是他们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最擅长的手段。

    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她。

    但他们可以用这种软刀子将她活活耗死。

    他们就是要让她这个所谓的“监国皇后”变成一个笑话。

    裴文远站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

    他几次想要出言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因为对方说的都是“实务”。他一个文臣，对这些军需后勤的具体细节并不精通。若是贸然开口，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他只能焦急地看向凤座之上的沈清辞。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

    沈清辞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焦急。

    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后，大殿再次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沈清辞缓缓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轻轻地吹了吹那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刘侍郎。”

    “臣，在。”刘承连忙应道。

    “你说，粮食受潮，需要晾晒三五日，是吗？”

    “回娘娘，正是。这还是天公作美的情况下。若是再下雨，那……那时间就更不好说了。”刘承一脸“实诚”地回答。

    “好。”沈清辞点了点头，又看向工部尚书，“张尚书，你说棉花不够，商队被山匪所劫？”

    “千真万确啊，娘娘！”张尚书捶胸顿足地说道，“臣已经派人去催了！可这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没个十天半月恐怕……”

    “知道了。”沈清辞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又扫向了兵部尚书。

    “李尚书，新兵还需多久才能练好？”

    兵部尚书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好，很好。”

    沈清辞放下了茶盏。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刘承、张尚天、李尚书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诸位爱卿都有难处。那本宫也就不为难你们了。”

    听到这话，刘承等人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们就知道这个女人没什么本事。三言两语就被他们给唬住了。

    然而，沈清辞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退朝吧。”

    她淡淡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不顾底下众人那错愕的、不敢置信的目光，转身径直走下了凤座离开了宣政殿。

    就这么……走了？

    不吵，不闹，不追责？

    这算什么？

    刘承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这皇后娘娘是何意？”

    “莫不是被我们吓住了？自知无能，所以放弃了？”

    “我看八成是。一个妇道人家她懂什么朝政？让她监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开始低声地议论起来。言语之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裴文远看着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他快步追出了大殿，在殿外的长廊上追上了沈清辞。

    “娘娘！”他急切地说道，“您……您就这么算了？您若是今日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日后他们只会更加得寸进尺啊！”

    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焦急的裴文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裴大人，你觉得对付一群在阴沟里打滚的老鼠是用剑去砍比较好呢？还是直接将他们的老鼠洞给堵死比较好？”

    裴文远愣住了。

    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