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说的轻巧！”另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沉稳许多的副将，缓缓摇了摇头，“北戎人滑得跟泥鳅一样。你前脚刚集结好部队，他们后脚就跑得没影了。等你一散开，他们又跟苍蝇一样凑上来，咬你一口。陛下和咱们被拖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你还没看明白吗？冒顿那老小子，打的就是消耗的主意。”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等，也比冒进强！”

    林惊风并未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是安静地擦着自己的刀，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他，在等，等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的机会，或者说，在等一个来自京城的消息。

    他深知，那个女人一定不会让他和陛下就这么被动地耗下去，她一定在想办法。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倒灌了进来。一个浑身都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进来。他的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帐内所有的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不速之客——黑羽卫！

    林惊风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名黑羽卫走到帐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黄铜管。

    “八百里加急！皇后娘娘懿旨！请林将军即刻接旨！”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未曾有过片刻的歇息。

    皇后娘娘的懿旨？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林惊风将佩刀轻轻地放在桌上，站起身走上前，亲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信使体温的黄铜管。他捏碎了上面的火漆，倒出了里面那卷明黄色的丝帛，缓缓展开。

    当他的目光落在懿旨上那一行行用朱砂写就的娟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帐内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将军露出过如此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哪怕是当年被数十倍的敌人围困在雁门关，他也未曾有过半分的动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许久，“呵……”林惊风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

    “疯了……”他低声喃喃自语，“她，简直是疯了……”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娘娘她……说了什么？”

    林惊风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那道轻飘飘的懿旨，像扔一块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在了桌子的地图上。副将连忙凑了过去，其他的将领也都围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了懿旨上的内容时，整个帅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放弃眼前的敌人，去奔袭狼居胥山？！”

    “狼居胥山？！那是什么鬼地方？！离我们这里足有上千里地吧？！”

    “懿旨上说，那里是北戎人的粮草大营，有一万王庭卫队驻守！”

    “三千……三千玄甲军去偷袭一万王庭卫队驻守的要塞？！这不是去送死吗？！”

    “皇后娘娘，她到底懂不懂打仗啊？！”

    一声声惊呼、质疑和愤怒的咆哮在帅帐里此起彼伏。那个性情火爆的张校尉更是气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起那道懿旨，狠狠地拍在桌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他指着地图上那个远在天边的小点，对着林惊风大声吼道，“将军！您看看！您自己看看！这叫什么命令？！这叫让我们带着三千最精锐的兄弟去自杀！”

    “皇后娘娘深居后宫，她知道这千里草原是什么样子吗？！她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北戎人的部落和游骑吗？！她知道我们一旦孤军深入，会面临什么样的绝境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凭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破地图，就在这里纸上谈兵、胡乱指挥！”

    “将军！末将不服！”

    “末将也不服！”

    “将军！您可不能冲动啊！”副将也急了，他对着林惊风拱手道，“皇后娘娘毕竟是女子，她不懂军事也是情有可原。可是，您不能跟着她一起糊涂啊！”

    “是啊，将军！”另一个将领也跟着劝道，“您可以上书啊！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跟娘娘陈述清楚，请求她收回成命！我们可以联名上书！我相信娘娘知道了这其中的风险，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对！联名上书！”

    “请将军三思！为了三千玄甲军兄弟的性命，也为了我大雍的江山社稷啊！”

    帐内群情激奋，所有的人都在劝他。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急和恳切，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

    林惊风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从任何一个正常的军事角度来看，沈清辞的这个命令都是疯狂的、不合常理的，甚至是愚蠢的。

    让他带着三千轻骑去奔袭千里之外由一万重兵把守的敌军粮仓，这和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的理智疯狂地告诉他，他应该听从属下们的劝告，立刻写一份奏折，用最详尽、最恳切的言辞告诉那个远在京城的女人：你的这个计划行不通，你这是在拿大雍最精锐的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可是，为什么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微弱但异常执着的声音在告诉他：相信她，你应该相信她。

    林惊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女人的身影。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的妹妹林晚照身中奇毒，奄奄一息。满京城的名医、太医都束手无策，所有的人都让他准备后事。

    是她，是那个时候还只是沈家嫡女的沈清辞，一个人提着药箱走进了林府。她顶着所有人的质疑和不信任，用一套闻所未闻的金针渡穴之法，硬生生地将他那已经踏入了鬼门关的妹妹给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