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军大营，中军帐。

    赫烬一身戎装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军报，听着面前暗卫的汇报。

    从顾侧妃被当众挨打，到暖云阁变成了爱窝，再到那股飘散了半个王府的恶臭……

    随着暗卫的讲述，赫烬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神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你说，她在墙上涂了什么？”赫烬放下了手里的军报。

    “回王爷……是，粪水拌石灰。”暗卫单膝跪地，头垂得低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启齿的尴尬，“王妃说……这叫……生化防御。”

    赫烬手指不停地转着扳指。

    生化防御？

    闻所未闻。

    这女人大闹喜堂时，他只觉得她是破罐子破摔的发疯。偏院里拒接休书，还举手发誓以后不在意他，不在意他后院的女人，他只觉她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可现在看来，她的一系列变化里，似乎带着一种极其严谨的条理。

    她是在把后院当战场，而不是一个家。

    赫烬心里莫名的有点儿不舒服。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自己并未抓住。

    “还有……”暗卫顿了顿，语气更加艰难，“王妃把暖云阁的牌匾摘了，换了个名字。”

    “叫什么？”

    “叫……‘爱窝’。”

    赫烬转扳指的手突然一顿。

    整个中军帐里的空气仿佛旖旎了一瞬。

    爱窝？

    这粗俗直白甚至带着点旖旎的名字，配上那涂满粪便的墙头，还有封死的窗户……

    赫烬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一手是血，却还在大口吃肉的模样。不知为何，胸腔里竟震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呵！”

    暗卫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王爷笑了？

    这种时候，王爷竟然笑了？

    自家那个性如烈火的王爷，不会被王妃给气疯了吧！

    暗卫心中忐忑。

    “随她去。”赫烬重新拿起军报，只是那双原本冷冽的凤眸里，多了一丝玩味，“只要不出府，不杀人，她想怎么折腾都行。本王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爱窝’，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是。”暗卫如蒙大赦，转身欲走。

    “等等。”

    沈长风带着戏谑撩帘进来，“王爷，你就任王妃继续这么胡闹？”

    慕存前后脚跟进来。

    沈长风瞪了一眼暗卫，“你不会没把王妃当众要挟银甲卫的事，跟王爷汇报清楚吧？”

    暗卫一激灵，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这叫他怎么说清楚？

    不一句带过，难不成还要告诉王爷，顾侧妃穿着中衣的样子都让全府人看光了？

    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那一队银甲卫，包括他们这些暗卫，估计一个都跑不了。

    暗卫以头戕地：“属下该死！”

    赫烬才有的一点儿好心情，立即冷却下来。

    “怎么回事儿？”

    “算了，你退下吧，我来说。”沈长风在赫烬对面坐下，慕存主动做到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长风看着赫烬，眼里都是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笑：“王妃要强行出院子，银甲卫阻止，她就一件一件剥顾侧妃的衣服。甚至当众要挟，如果柳家知晓顾侧妃出事，那你的军费……”

    久经沙场，又运筹帷幄这么多年，赫烬很少有觉得事情失控的时候。

    可最近林灼做出来的事，每一件都让他始料未及。

    他头疼的扶额。

    见王爷如此闹心，慕存有点儿急了，“王爷！王妃再这么闹腾下去，怕会影响您多年的筹谋。您若是下不了手，末将可以代劳……”

    赫烬赶紧压压手，“这事儿我自有计较。”

    慕存知道自家王爷是个心有谋算的，便听话老实坐下。

    赫烬思量一会，开口：“王妃知道我与魏皇私下签的互商协议。”

    慕存猛地站起身，“怎，怎会？”

    赫烬摆摆手，示意他别急。

    “要不是她亲口说的，我也不会相信。她还威胁我，说如果我要了她的性命，这件事就会被公之于众。”

    啪！

    慕存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她敢！”

    赫烬薄唇抿成一条线，“以前的王妃先不说敢不敢，至少没那个能力。可现在的王妃……我没办法冒险。”

    “那依王爷的意思？”沈长风问。

    “先不动她，加强看守，保证她与外界隔绝。”赫烬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转动扳指。

    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她说她只想吃好，喝好，没人打扰。这事儿不难，依她便是。另外，我也想知道，王妃为何突然像是换了个人。到底是之前善于伪装，还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慕存也有这样的疑问。

    自从王爷大婚那日开始，王妃真就像是换了个人。

    如不是长相同原来一般无二，都以为王妃被什么人给掉包了。

    不说别的，就王妃那一身武力，几次动手，都没探出虚实。

    “可，王妃终究是个变数。她现在又在府里作天作地的，以后王爷怕是没安宁日子过了。”

    慕存还是有点儿担心。

    这一点沈长风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王爷本就不在意后院，这些年各方势力安插过来的眼线不少，借助这些人打掩护，也让不少人安心了这么多年。”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王府后院也该肃清一下了，王妃‘折腾’后院再理所当然不过，我们……旁观即可。”

    慕存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沈长风没有回答慕存的问题，而是另起了一个话头。

    “现在陛下越来越昏聩，整日沉迷酒色，听说上个月，太子又派出了几队花鸟使，专门去各藩王封地，为陛下搜罗各地美人儿。来我们北凉的这队，是东宫大太监邱尽忠亲自带队。”

    “哼！看来太子这是坐不住了。”慕存附和。

    “陛下的身子怕是早就被太子送的美人掏空了，太子又自知无治国之道，忌惮手握重兵的诸侯王也实属正常。”赫烬嘴上分析局势，眼睛却一直往案角那盘荔枝上瞧。

    “那我们？”慕存也没注意赫烬的这小动作，“我们与大魏通商的事儿，邱尽忠一来指定瞒不住。”

    “那就不瞒！”沈长风轻敲一下手掌。

    “可！陛下和太子本就对您非常忌惮……”

    “你们说，顾侧妃突然肚子疼，云侧妃突然喉咙疼，与王妃有没有关系？”

    赫烬突然转换话题，慕存一时没接住。

    就在他微愣时，赫烬好看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或许，王妃会有办法对付邱尽忠。”

    “这……”慕存有点没听明白自家王爷的话。

    “你先回府走一趟，就说我亲自外出剿匪了，归期不定。府里的事情全部听云侧妃的，其他事情等我回来再定夺。”

    “王妃那？”

    “只要不出府，随她折腾。”

    “那我们？”慕存还是有些拿不准。

    “你们只管冷眼旁观，不插手任何一方。”

    “是，属下告退。”慕存大致明白了赫烬的意图，赶紧拱手行告退礼。

    “等等。”

    赫烬叫住他，视线重新落在案角那盘新鲜送来的岭南荔枝上。

    “听说，她在吃顾氏的荔枝？”

    “是……王莲说，王妃吃了大半筐，还嫌核大。”

    “把库里的都给她送过去。”赫烬隐下那一抹笑，将剥好的荔枝扔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并不合他的胃口。

    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吃饱了她才有力气接着闹。本王等着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