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上的风光和掌声，如同潮水般退去，留给林秀芝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第二天一早，当林秀芝拿着承包合同，和赵晓梅一起踏入服装厂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赵晓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的厂房，就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破旧大瓦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寒风一个劲儿地往里灌。十几台老式缝纫机歪歪扭扭地摆放着，上面落满了灰尘，用手一摸，一半的机器都是坏的，要么是皮带断了，要么是机头卡死。

    仓库里更是惨不忍睹，一捆捆颜色灰暗、款式老掉牙的旧款衣服胡乱堆积在角落里，布料因为受潮已经泛起了一股霉味。

    最让林秀芝头疼的，还是人。

    厂里剩下的七八个女工，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不是嗑着瓜子闲聊，就是打着哈欠发呆。她们因为长期拿不到工资，早就磨没了工作的热情，眼神里满是麻木和不信任。看到林秀芝这个新厂长进来，她们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人心涣散，毫无干劲。这比破旧的机器和积压的库存更难解决。

    内忧已是如此，外患也接踵而至。而那个最大的“患”，就是陈建国。

    “妈，咱们得先生火。”赵晓梅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说道，“这厂房跟冰窖一样，手都冻僵了，别说踩缝纫机，连穿针都费劲。咱们得去村委会批点煤来，把炉子烧起来。”

    林秀芝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当务之急。

    负责村里物资调配的，恰好就是陈建国。这是村里看他承包工厂失败，给他安排的一个闲差，美其名曰“物资管理员”。

    林秀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热茶。看到林秀芝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有事？”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散的傲慢。

    林秀芝压下心中的厌恶，平静地开口：“我来给服装厂领这个月的取暖用煤。”

    陈建国这才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哎呀，秀芝啊，真是不巧。你看这天冷的，家家户户都缺煤。村里的存煤本来就不多，得先紧着砖厂那边用。人家可是咱们村的创收大户，机器一停，一天得损失多少钱？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他顿了顿，摊开手，故作无奈地继续说：“所以啊，服装厂这边，恐怕只能先等等了。等下一批煤运回来，我第一个就想着你，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

    林秀芝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地反问：“建国，你说这话，是代表你个人，还是代表村委会？”

    陈建国一愣：“这……这当然是按规矩办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林秀芝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倒想问问你，这规矩是谁定的？砖厂是创收大户，难道我们服装厂就是吃白饭的？我跟村里签的承包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年上交五千块承包费。现在厂子开不了工，交不上钱，这个责任，是你陈建国来担，还是村委会来担？”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陈建国心上。

    她又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别忘了，我还在村民大会上承诺过，要解决村里二十个妇女的就业问题。现在倒好，厂子还没开张，就因为你卡着煤不给，几十号人眼巴巴地等着开工，却只能在家里喝西北风。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让乡亲们知道，是你陈建国断了大家的财路，你猜猜，村里人会怎么戳你的脊梁骨？”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陈建国被她几句话怼得脸色涨红，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没想到，几天不见，这个以前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如今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句句都戳在他的要害上。

    林秀芝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这个男人，只有打到他痛处，他才会老实。

    她没再看陈建国一眼，转身就走，径直朝着村支书张建军的办公室去了。

    张建军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林秀芝一脸严肃地走进来，心里咯噔一下。

    “秀芝同志，怎么了？厂里出什么事了？”他放下报纸，关切地问道。这服装厂现在可是他的“政绩工程”，不容有失。

    林秀芝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陈建国卡着煤不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她看着张建军，语气沉重地说道：“张书记，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是想跟您说清楚，厂房里现在跟冰窖一样，工人们根本没法干活。机器开不了，生产就得停。生产一停，我承诺给村里的五千块钱，还有那二十个就业岗位，就都成了画在纸上的饼，风一吹就散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张建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补上了一句：“到时候，别说我林秀芝没本事，只怕村里人会议论的，是村委会的决定朝令夕改，咱们村干部说话，到底还算不算数。”

    这番话，软中带硬，把利害关系分析得清清楚楚。

    张建军一听，五千块钱的利润可能泡汤，年底的政绩也要打水漂，顿时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个陈建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成何体统！这是拿全村的利益开玩笑！”

    他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半天，接通了村委会的内线，对着话筒就吼了起来：“让陈建国马上到我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不到五分钟，陈建国就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他一看到坐在旁边的林秀芝，就知道事情不妙。

    “张……张书记，您找我？”

    张建军看他那副样子就来气，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斥：“陈建国！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服装厂的煤是怎么回事？谁给你的胆子，敢卡着不批？啊？我问你话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村里的煤确实紧张……”陈建国还想狡辩。

    “紧张个屁！”张建军直接打断他，“我告诉你，服装厂是咱们村的重点扶持项目，别说煤，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得想办法给我弄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小时之内，必须把第一批煤送到服装厂！要是耽误了林厂长开工，影响了村里的收入，你就卷铺盖给我滚蛋！”

    一顿咆哮下来，陈建国吓得脸色发白，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怨毒地瞪了林秀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但在张建军的怒火下，他虽然一百个不甘心，也只能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是是是，书记，我……我马上就去办，马上就去！”

    看着陈建国灰溜溜地跑出去的背影，林秀芝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只要陈建国还在这村里一天，他就绝不会让自己安生。前面的路上，还有无数的明枪暗箭，在等着她。但她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世，她谁也不再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