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出的第三个小时，凌晨四点。

    平县文化局办公室的灯猛地亮起，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对着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咆哮。

    “什么？熊耳山？清溪村？那不是全县最偏的山沟沟吗！”

    “老张，你别管是哪个沟！市文物局的电话是直接打到我手机上的！人家说，这可能是咱们平县建国以来最大的考古发现！你明不明白‘最大’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我明白！局长，我马上带人过去！”

    “你带个屁的人！你现在就给我守在电话边上！市局的先遣队已经在路上了，天亮前就到！你的任务是无条件配合！听清楚，是无条件配合！”

    电话挂断，被称作老张的男人呆坐了半晌，额头上全是冷汗。

    天蒙蒙亮，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清溪村宁静的清晨。数辆警车和挂着“文物勘探”牌照的越野车风驰电掣般驶入村子，在村委会门口一个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神情严肃、身穿制服的公安，以及几名拿着专业设备的勘探人员。

    “谁是周子闵？”为首的一名警官声音洪亮，目光如电。

    “我是。”周子闵早已等在门口。

    “市局命令，由我们接管后山现场安保工作！这是封锁令！”警官递过一份文件，言简意赅，“现在，带我们去现场！”

    专业的力量是碾压式的。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后山挖掘点周围百米范围都被拉上了醒目的警戒线，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在外围设立了临时岗哨。

    原本还想凑近点看热闹的村民们，这下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缩着脖子，远远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周书记……这……这是啥阵仗啊？”李大根凑到周子闵身边，小声问道。

    “李叔，是好事。”周子闵安抚道，“说明我们可能真的发现宝贝了，国家重视。”

    李大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敬畏和不安却更浓了。

    几天后，当一支规模更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入村子时，整个清溪村都轰动了。

    打头的是几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轿车，后面跟着的，是如同移动实验室般的特种勘探车和物资运输卡车。

    车队在村委会前的空地上停稳，一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小跑着拉开中间一辆轿车的车门。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走了下来。他一下车，市县陪同的领导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颜教授！欢迎欢迎！您能亲自来，我们这心里可就踏实了！”

    考古界泰斗，颜彦教授。

    颜彦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直接投向了后山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热切。

    紧接着，从后面一辆越野车上，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那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孩，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一身卡其色的连体工装，脚上蹬着一双沾着泥点的户外靴。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秀，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飒爽和干练。

    她正是颜彦最得意的门生，陈淼淼。

    陈淼淼对周围的寒暄客套充耳不闻，一下车就从后备厢里拿出一个战术背包，然后转身对着车上下来的几个年轻队员，开始下达一连串指令，声音清脆而果断：“一队，立刻去现场架设全站仪，进行三维测绘！”

    “二队，带上探地雷达和洛阳铲，以裸露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勘探，我要在天黑前看到初步的地下结构图！”

    “三队，搭建临时工作站，设备供电和网络必须在两小时内接通！”

    “还有，告诉所有人，现场所有挖掘出的土方，必须分层取样，统一编号！一粒土都不能随便扔！”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指挥能力，让旁边一众陪同的干部都看呆了。

    “咳，”颜彦教授笑着对市领导说，“这丫头就是这个急性子，一到现场就六亲不认。”

    “哪里哪里！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这时，县文化局的张局长把周子闵拉了过来，介绍道：“颜教授，陈老师，这位就是咱们村的大学生村官，也是这次发现的第一上报人，周子闵同志。接下来的协调工作，都由他负责。”

    颜彦赞许地看了周子闵一眼：“小伙子，做得很好！你的报告写得很及时，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是我应该做的。”周子闵谦虚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在检查设备的陈淼淼身上。

    陈淼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直起身，转头看向他。

    “你就是周子闵？”她开口问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是的，陈老师你好。”

    “叫我陈淼淼就行。”她上下打量了周子闵一番，眼神专业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仪器，“报告我看了，情况介绍得很笼统。现在，我需要你带我去现场，把你了解到的所有情况，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在她眼中，眼前这个笑容阳光、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和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基层协助人员没什么两样——热情、朴实，但对考古一窍不通。

    “好的，没问题。请跟我来。”周子闵点头，完全没有在意她那略带审视和命令的口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警戒线，走向那个巨大的挖掘坑。

    “最开始是谁发现的？”陈淼淼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录音笔。

    “村里几个孩子，在这里被绊倒了。”周子闵指着坑边的一处。

    “绊倒？具体触感是怎样的？他们怎么描述的？”她追问道，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

    “他们说……硬得不像石头，用脚踹，震得脚疼。”周子闵刻意用着最朴素的语言。

    “嗯。后来村民开始挖掘，具体过程是怎样的？用了什么工具？有没有发现其他伴生物？”

    “就是锄头和铁锹，挖了一天，没发现别的东西，就发现这东西越挖越大，跟山连在一起了，大家害怕，就不敢动了。”

    周子闵有问必答，态度积极配合，就像一个优秀的“传声筒”。

    陈淼淼很满意他的合作态度，这能为她节省不少时间。但也就仅此而已。

    在她看来，这个村官的作用，到此结束了。接下来的，是科学的领域，不是靠热情和质朴就能参与的。

    两人来到深坑边缘。

    陈淼淼的目光瞬间被坑底那峥嵘显露的青黑色一角所吸引，眼神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彩。她立刻半跪下来，从包里拿出手套和一把小小的手电刷，小心翼翼地探身下去。

    “材质……初步判断为某种高密度的火成岩，但表面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纹路……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朝代风格……太古老了……”

    周子闵站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但从他站上坑边的那一刻起，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青铜徽章，就开始散发出一股微不可察的灼热感。

    一股奇异的共鸣，顺着他的脚底，从大地深处传来，与他胸口的灼热遥相呼应。

    他甚至能“听”到，在那深坑之下，在那厚重的山体之内，有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正在沉睡。而这几天的挖掘，就像是有人在沉睡的巨龙身上，挠了一下痒痒。

    周子闵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陈淼淼对身旁年轻村官的异样毫无察觉，她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的惊人发现所占据。

    她回头对周子闵说道：“谢谢你的配合，周村官。这里接下来由我们全面接管，你可以回去忙你的工作了。后续有需要协调村民的地方，我会再联系你。”

    这番话礼貌，但疏离感十足，是一句标准的“逐客令”。

    “好的。”周子闵点点头，笑容依旧阳光，“那辛苦你们了，陈老师。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他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淼淼收回目光，对着对讲机下令：“各单位注意，准备进行第一次钻探取芯！深度……先往下打二十米！”

    她坚信，凭借最先进的科技和最专业的团队，埋藏在这山腹中的一切秘密，都将被她们揭开。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科学能够解释的东西。

    而那个被她当作普通基层干部的周子闵，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