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沈青眼里，每一块石头，都有它自己独特的纹理和生命。

    终于，等到父亲累了，骂骂咧咧地进屋歇息的空档，沈青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那堆废石料前。

    她蹲下身，仔细地翻检着，像是在淘宝。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块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个椭圆形鹅卵石的青石上。

    这块石头质地极其细腻，颜色是温润的灰绿色，入手微凉，上面还有几道天然的、仿佛水波一样的纹路。

    就是它了！

    “你个死丫头！又在那鼓捣那些没用的石头！”

    沈江河的吼声从屋里传来。他从门帘里探出头，看到沈青拿着一块废石头看个不停，顿时火冒三丈。

    “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家里那么多活看不见吗？还不快去做饭！等着我跟你妈饿死吗？”

    沈青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默默抱着那块灰绿色的石头，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

    当父母的鼾声再一次成为她行动的号角，沈青抱着那块石头，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子里那间四处漏风的简陋工棚。

    她找出父亲工具箱里最小号的几把刻刀，一把小得像玩具似的手锤，又找来一块软布垫在下面，将那块鹅卵石小心翼翼地固定好。

    煤油灯被她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沈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了她重生后的第一次创作。

    她要雕什么？

    不是石狮子，不是墓碑花。

    她要雕的，是前世在一本画册上看到的，一幅曾让她驻足许久的小品——《雏燕待哺》。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生动的画面立刻清晰地浮现。

    破旧的老燕巢中，几只毛茸茸的雏燕，正拼命张大着嫩黄色的嘴巴，仰着纤细的脖子，冲着同一个方向，嗷嗷待哺。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最动人心魄的，对生命的渴望。

    她没有立刻动刀。

    她伸出手指，一遍遍地、温柔地抚摸着石头的轮廓，感受着它冰凉的质感和天然的纹理。

    她的手指在那几道水波纹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自语。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她脑中形成——将这几道天然的水波纹，巧妙地设计成燕巢的纹理！

    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利用石材本身的美，让作品巧夺天工！

    “叮。”

    第一刀，落下。

    起初，她的手还有些生疏，这具被繁重家务磋磨多年的身体，肌肉记忆还很僵硬。

    但很快，那种深植于灵魂的艺术感觉，被郭老亲自指点过的灵性，苏醒了！

    就像一头沉睡的猛虎，睁开了它金色的双眼！

    她的手，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巧。

    那冰冷的刻刀，仿佛成了她手指的延伸。

    时而轻盈地勾勒，在石面上划出柔和的曲线。

    时而果断地切削，带起一小片细碎的石屑。

    工棚里，只剩下“叮叮”“簌簌”的微弱声响，和她自己沉稳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只雏燕的头部轮廓，在石头上清晰地浮现出来时——

    尽管还很粗糙，甚至有些不成形。

    但那股子拼命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期盼着什么的倔强神韵，已经破石而出！

    沈青停了下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已被浸湿。

    但她的眼睛，在昏暗油灯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最璀璨的星辰。

    她看着石头上那个初具生命的雏形，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回来了。

    都回来了！

    这种掌控一切，从无到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

    真好。

    石雕技艺的恢复需要时间，但钱，等不了。

    沈青的草药生意，必须立刻扩大规模。

    她首先把目标锁定在了村东头的刘婶身上。刘婶男人前年摔断了腿，家里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日子过得全村最紧巴，但她为人勤劳本分，从不占人便宜。

    这天傍晚，沈青端着一小盆刚洗好的野菜，溜达到正在河边捶打衣服的刘婶身边。

    “刘婶，洗衣服呢？”

    “是青丫头啊，”刘婶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又继续用力搓洗，“不洗不行啊，家里几个泥猴子，一天一身土。”

    沈青蹲下身，把盆子递过去：“刘婶，你帮我看看，这两种野菜，哪种能吃？我上山弄了半天，也分不清。”

    刘婶接过来看了看，麻利地帮她分拣出来：“左边这个好，焯了水凉拌，清火。右边这个不行，有毒。你这丫头，以后可别乱采。”

    “唉，说起上山，”沈青顺势叹了口气，看似无意地说道，“我最近跟着孙爷爷认草药，才知道镇上药材站最近收金银花和柴胡，价钱还挺不错的。就是我一个人，手脚慢，一天也采不了多少，净耽误工夫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婶捶打衣服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她抬起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青丫头……你说的，是真的假的？那价钱……真的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报出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比王老板给她的收购价略低，却比村民们自己拿到镇上、被那些二道贩子层层盘剥后的散价，高出了足足三成！

    她看着刘婶瞬间瞪大的眼睛，放低了声音：

    “刘婶，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帮我采。你采多少，我收多少，按斤给你算钱，当天就结！绝不拖欠！”

    “不过……”沈青话锋一转，“这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你也知道我爸妈那脾气，要是知道我不务正业搞这个，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既能赚钱，又给足了面子。

    既给了好处，又设了门槛。

    最重要的，是“当天结账”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婶的心坎上！

    “成！”刘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激动地抓住沈青的手，“青丫头，婶子信你！你说怎么干，婶子就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