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荷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夏家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土坯房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停歇了片刻。

    “你……你这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桂英，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我看你是中暑中糊涂了！什么死不死的，你是在咒我们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嗓门尖利，试图用音量和“孝道”的大帽子重新夺回控制权。

    说完，又摆出那副不容置疑的大家长姿态，开始了她的总结陈词。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弟弟还小，以后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妹妹夏青身子骨又弱，一阵风就能吹倒，去乡下那种地方受苦，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张桂英指着夏青，又指了指夏勇强，话说得理直气壮。

    “你就不一样了，你从小就能吃苦，身体壮实得跟头牛似的！去乡下响应国家号召，锻炼锻炼怎么了？这是多光荣的事！再说了，这纺织厂的工作给你，你能干几天？万一病倒了，不是白白浪费了国家的资源？让你妹妹去，是咱们家深思熟虑后最好的安排！”

    这一番话，颠倒黑白，冠冕堂皇。

    仿佛牺牲夏一荷的一切，不是为了他们自家的私利，而是为了国家，为了社会做贡献。

    “姐……”

    夏青立刻抓住时机，她挪到夏一荷身边，拉住她冰冷的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是我见犹怜。

    “姐，你别生妈的气，妈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她说着，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滴落在夏一荷的手背上，滚烫得令人作呕。

    “你放心，等我将来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我第一个想办法把你从乡下接回来！我发誓！姐，我们是亲姐妹啊，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这番话，和前世一字不差！

    前世的夏一荷，就是被这滚烫的泪水和信誓旦旦的保证给感动了，信了她的鬼话！

    结果呢？

    结果是她当上工人后，迅速和城里干部的儿子谈起了对象，夏一荷写信求她寄点钱买治冻伤的药，她回信却说：“姐，你在乡下就安分点，别总想着钱，给家里丢人。”

    多么可笑！

    夏一荷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一直闷头抽烟的夏卫国，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犹豫地抬起头，对张桂英小声说道：“桂英，要不再想想？这么做，是太委屈一荷了……”

    “委屈？！”

    话音未落，张桂英一个刀子般的眼神就甩了过去。

    “夏卫国你给我闭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嫌委屈？你有本事去给青青弄个工作回来啊！没本事的男人就少在这里充好人！我们娘几个的事，你少管！”

    夏卫国被骂得狗血淋头，脖子一缩，又懦弱地低下了头，重新拿起烟杆，吧嗒吧嗒地抽起了闷烟。

    对，就是这样。

    和前世一模一样。

    母亲的专横，妹妹的伪善，父亲的懦弱。

    还有那个只顾着埋头从盘子里抢最后一块腊肉吃的弟弟夏勇强。

    这一家子，没一个无辜的！

    夏一荷放在桌下的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愈发清醒。

    她看着眼前这出令人作呕的家庭闹剧，胸中的恨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也压抑不住。

    “说完了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桂英一愣，“什么？”

    “我说，你们这场戏，演完了吗？”

    夏一荷缓缓抬起眼，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燃着疯狂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张桂英。

    “演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吧？”

    不等他们反应，夏一荷猛地站起身！

    “砰——！”

    她抓起面前盛着稀饭的粗瓷大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碗，四分五裂！

    浑浊的米汤溅得到处都是，也溅了张桂英和夏青一裤腿！

    “啊——！你疯了！”张桂英尖叫起来。

    “姐！你这是干什么啊！”夏青也吓得花容失色。

    整个家，因为这一声巨响，彻底乱了套。

    夏勇强被吓得手里的苹果都掉了，夏卫国也惊得站了起来。

    而始作俑者夏一荷，却站在一片狼藉中央。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纺织厂的工作，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第二，下乡当知青？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第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惊骇的家人，最后，定格在张桂英那张又惊又怒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疯狂！

    “从今天起，我夏一荷，和你们夏家断绝关系！从此以后，是死是活，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