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愚者的阴谋
发布:2026-01-13 11:06 字数:2854 作者:停摆的风铃
这一夜,夏一荷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毫无睡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夏一荷就醒了。
一夜未眠,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当她走出房门时,客厅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夏卫国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正闷头坐在桌边抽着烟,一口接一口,整个屋子都乌烟瘴气。
张桂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红肿,显然也没睡好。夏青更是面色憔-悴,看到她出来,眼神就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几个窟窿。
只有夏勇强,还在自己房间里睡得像头死猪。
夏一荷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厨房,拿了个冰冷的窝窝头,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寡淡的米汤,就那么站在桌边,在一家人复杂、怨毒、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吃完,她放下碗,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出门一趟。”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坦然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去纺织厂。
匹夫才逞匹夫之勇,真正的猎人,懂得耐心和布局。
她凭着前世零碎的记忆,七拐八拐,来到了厂区另一头的干部家属院。这里的红砖小楼,明显比她们住的筒子楼要气派得多。
她没有贸然上门,那太蠢了。
她像一只耐心的狐狸,在家属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看似在发呆,实则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来来往往家属们的闲聊。
“哎,听说了吗?老王家的小子,昨天又跟他媳妇吵架了!”
“还能为啥?不就那点事儿呗!媳妇没工作,孩子又小,日子过得紧巴呗!”
夏一荷要等的人,很快就出现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体态微胖的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正是她记忆中那个嘴巴最快,也最热心的王婶。前世,王婶还给过饿得头晕眼花的她一个杂粮馒头。
“王婶,买菜去啊?”夏一荷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的笑容。
“哟,是一荷啊!”王婶显然有些惊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去上班吗?”
“我今天有点事。”夏一荷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王婶,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儿啊,你说。”王婶很是热情。
“就是我们家,不是有两个下乡的名额嘛……”夏一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犹豫,“我爸妈的意思是,想把我的那个工作岗位给卖了,换点钱,给我弟弟将来娶媳妇用……”
她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完全符合外人对夏家重男轻女的认知,听起来合情合理。
王婶果然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叹了口气:“你爸妈也真是……唉!那你跟我说这个是?”
夏一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鱼儿上钩了。
“我就是想问问,您知道咱们院里,有哪家比较缺工作指标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人说,这指标能卖不少钱,我们家也急用。要是能尽快交易,价格都好商量。”
她特意强调了“尽快交易”和“价格公道”,这就是她放出的饵。
“缺指标的?”王婶眼珠子一转,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你算是问对人了!机修车间的李副主任家,他儿子李卫红,不就正为这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吗?他媳妇是农村户口,没工作,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就盼着能随调进城,拿个正式工身份呢!”
“真的吗?”夏一荷故作惊喜。
“那还有假!我跟你说啊,李家愿意出大价钱呢!你这消息可算是有门路了!这样,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帮你透个风声过去,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王婶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下来。
“那……那太谢谢您了王婶!”夏一荷感激涕零地道谢。
做完这一切,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迎着朝阳,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等鱼儿自己上钩了。
而她前脚刚走,夏家,这个早已被压抑到极点的火药桶,瞬间就炸开了!
“呜呜呜……妈!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夏青扑在张桂英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凭什么?!凭什么到头来,是我去下乡?!那个工作本来就该是我的!现在连卖工作的钱都要被她分走一半!妈,我的人生,全被夏一荷那个贱人给毁了!”
张桂英抱着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她一边拍着夏青的背,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
“哭!哭什么哭!还不是怪你那个不争气的爹!要不是他没本事,我们用得着受这个丧门星的气吗?!”
“这个天杀的白眼狼!我们夏家养了她十八年,到头来,她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她就是个讨债鬼!”
可骂归骂,一想到夏勇强的那个把柄还死死地攥在夏一荷手里,张桂英就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
那个疯子,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
母女俩关起门来,在房间里,哭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哭了许久,夏青通红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她猛地抬起头,抓着张桂英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眼神发亮。
“妈,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不认输能怎么办?你弟弟的把柄在她手上!”张桂英绝望地说道。
“把柄?”夏青冷笑一声,“她那是吓唬我们呢!”
“妈,你仔细想想。她要是真把勇强的事情捅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我们夏家的名声毁了,她脸上就有光了?她自己不也姓夏吗?以后出门不也一样被人戳脊梁骨?”
“而且她一个还没出嫁的大姑娘,去举报这种偷看女澡堂的流氓事,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嫁人了?她就是笃定我们不敢赌,才敢这么嚣张!”
张桂英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也亮起了一丝光。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夏一荷那个小贱人,最是要脸面的!她怎么可能真的豁出去,干这种两败俱伤的蠢事?!
看着母亲已经动摇,夏青再接再厉,凑到她耳边,声音阴沉得如同毒蛇吐信。
“妈,我们不能跟她硬碰硬,但我们可以阳奉阴违!”
“什么意思?”
“她不是说要自己找买家吗?我们就让她去找!我们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她,让她放松警惕!”
夏青的眼珠子飞快地转着,一条毒计迅速在心中成型。
“但是,我们背地里,也去找买家!妈,你人脉不是比她广吗?我们去找一个愿意出更高价的人!比如,李家要是出三百,我们就找个愿意出三百五的!多出来的五十,不就全是咱们的了?”
“或者,我们找个愿意私底下给咱们回扣的!明面上说卖了三百,让夏一荷拿走一百五,但买家私下再给咱们三十、五十的好处费!这钱,神不知鬼不觉,不也进了咱们的口袋?”
张桂英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啊!
夏青看着母亲脸上重新燃起的贪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钱一到手,我们就立刻给她买张去最远、最穷的山沟沟的火车票!把她给我送走!到时候,她一个人在乡下,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至于勇强的事……哼,等她人走了,她拿什么去举报?她就是写信回来,谁信啊?一个被家里卖了工作赶去下乡的丫头片子的话,谁会当真?”
“到时候,钱是咱们的,工作指标也解决了,勇强也安全了,咱们家,不就又回到从前了吗?”
“对!对!就是这样!”
张桂英被夏青描绘的美好前景刺激得两眼放光,她猛地一拍大腿,所有的颓丧和无力一扫而空!
“还是我的青儿脑子灵光!就这么办!”
“妈这就托人去打听!我就不信了,我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还斗不过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母女俩相视一笑,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算计的光芒。
她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夏一荷被扫地出门,而她们拿着钱,过上好日子的美妙场景。
只是,沉浸在自以为是的阴谋中的她们,都忘了。
昨晚那个提着菜刀,眼神冰冷如霜的夏一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