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们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夏青怨毒的声音，和张桂英压抑着怒火的咒骂，在紧闭的房门后断断续续地传来。

    夏一荷坐在客厅那张唯一的、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古井无波。

    她根本不在乎那对母女在密谋什么。

    因为，她放出去的鱼饵，已经带着鱼线，精准地送到了她想要的那条鱼的嘴边。

    她布下的局，她们根本没有破解的能力。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阳谋面前，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鱼儿，自己上钩。

    果然，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

    下午时分，一阵清晰而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正在里屋密谋的张桂英和夏青瞬间噤声，交换了一个紧张又兴奋的眼神。

    来了！

    夏一荷则缓缓站起身，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她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色干部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明和审慎。

    正是机修车间的李卫红。

    “你好，请问这里是夏卫国家吗？”李卫红的语气很客气，目光却在第一时间落在了夏一荷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是我家，请进。”夏一荷侧身让开位置，态度不卑不亢。

    “我叫李卫红，是纺织厂机修车间的。”李卫红一边走进屋，一边做着自我介绍，他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还是定格在夏一荷身上，“我听王婶说，你们家……有个工作岗位想要转让？”

    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这是聪明人的谈话方式。

    “是我要转让。”

    夏一荷将他请到桌边坐下，自己则站在了桌子的另一侧，形成一种谈判的姿态。

    “纺织厂，正式工岗位。”

    她的话语清晰而简洁，没有半句废话。

    “价格，三百块。”

    “三百？”

    李卫红听到这个数字，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价格，确实不低。

    但正如夏一荷所料，对于急需为爱人解决城市户口和工作的李家来说，这笔钱，他们出得起。而且，一个纺织厂的正式工指标，也确实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夏同志，这个价格……”

    他正想开口，试探性地进行一番讨价还价，这是任何交易中的惯常操作。

    然而，他的一句话还没说完，里屋的门就“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了。

    “哎呀！是李家的小红啊！快坐快坐！”

    张桂英满脸堆着菊花般的笑容，像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刚倒的开水，热情得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快喝水，喝水！站着干什么，快坐啊！”

    她不由分说地将水缸子塞到李卫红面前，然后肥硕的身躯猛地一挤，硬生生将站在主导位置的夏一荷给挤到了一边。

    夏青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低眉顺眼地站在张桂英身后，一副乖巧女儿的模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算计的光。

    “李同志，你别听我们家一荷瞎说，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

    张桂英一把抢过话头，唾沫横飞地对着李卫红说道，那副急于成交的嘴脸，几乎掩饰不住。

    “这个家的主，还是我这个当妈的来做！”

    她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才是最终的决策者。

    “价格方面嘛，都好商量，都好商量！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说着，她又开始极力地吹嘘起这个工作岗位的好处来。

    “我跟你说啊小红，我们家这个岗位可是顶顶好的！纺织厂效益多好啊，那可是铁饭碗！每个月工资准时发，逢年过节还发各种福利票！你媳妇要是能进来，不出两年，保证……”

    夏一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张桂英这套拙劣到令人发笑的表演，心中只觉得讽刺。

    抢主导权？

    方便她自己暗箱操作，好多要点回扣，或者干脆抬高价格，然后把多出来的钱私吞吗？

    真是死性不改。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现在的夏一荷，可不是前世那个任由她拿捏的软柿子了。

    “妈。”

    夏一荷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张桂英那热火朝天的吹嘘。

    张桂英被打断，不悦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插什么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给我回屋待着去！”

    夏一荷没有理她，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直视着已经开始微微皱眉的李卫红。

    “李同志，我想，我们需要把一些事情先说清楚。”

    李卫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这个被空出来的纺织厂工作岗位是我的。”

    “第二，关于这个岗位的转让事宜，也全权由我一个人负责。最终的决定权，也只在我手里。”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其他人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承诺，都不能代表我，也一概作废。”

    这番话，无异于当着外人的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了张桂英一个响亮的耳光！

    “夏一荷！你……”

    张桂英的脸“唰”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她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发作。

    夏一荷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她，依旧看着李卫红，继续说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价格，三百块，这是实价，一分钱，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如果你觉得这个价格合适，并且能接受由我全权处理这件事，那么，我们就继续谈接下来的手续问题。”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信不过我……”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那也没关系。门在那边，你可以现在就走。我相信，厂里想给我爱人解决工作的人，不止李副主任一个。”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卫红彻底愣住了。

    他有些震惊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苍白，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女孩子。

    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她的逻辑，清晰得惊人。

    她的态度，强硬得不留任何余地！

    这哪里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谈判高手！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家里，真正能拍板做主的，不是那个咋咋呼呼、一脸贪婪的中年妇女，而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场强大的夏一荷！

    而张桂英，已经被当众下了面子，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她想骂人，想撒泼，想把夏一荷这个反了天的小贱人按在地上打！

    可是，当着李卫红这个外人，一个干部子弟的面，她不敢！

    她所有的泼辣和蛮横，在这一刻，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几乎要原地爆炸！

    这一场无声的交锋，胜负已分。

    李卫红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和谁谈。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敬意的目光看向夏一荷。

    “夏同志，我明白了。”

    他郑重地开口，这一次，连称呼都变了。

    “三百块，这个价格，我接受。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