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荷的低语，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三天的等待时间，一晃而过。

    终于，到了交易的日子。

    这一天，夏家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荷啊，快来吃饭！妈今天特意给你煮了个鸡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桂英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咒骂，没有甩脸子，反而一脸“慈爱”地将一个珍贵的白煮蛋，放进了夏一荷的碗里。

    那笑容，堆满了她脸上的褶子，却比哭还难看。

    “就是啊，姐，”一旁的夏青也柔声细语地附和道，“你马上就要去乡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穿暖，今天多吃点，就当是家里给你践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地，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夏一荷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藏东西的口袋。

    就连那个一向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夏勇强，今天也格外地安静。他埋着头，呼哧呼哧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全程不敢与夏一荷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那副样子，既有做贼心虚的胆怯，又带着一丝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

    暴风雨前的宁静。

    最后的断头饭。

    夏一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谢妈，谢谢青青。”

    她平静地拿起那个鸡蛋，慢条斯理地剥开壳，然后小口小口地吃掉。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餐桌上这三个所谓的“家人”，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贪婪与杀意的目光。

    很好。

    演员，都已经就位了。

    她这个主角，也该登场了。

    吃完这顿堪称“鸿门宴”的早饭，夏一荷在三人灼热的注视下，坦然地走出了家门。

    按照约定的时间，她准时来到了纺织厂的大门口。

    高大的门楼下，李卫红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年轻女人，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想必就是他那位即将顶替夏一荷工作的爱人。

    “夏同志！你可算来了！”

    看到夏一荷的身影，李卫红像是看到了救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来。

    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生怕夏一荷这边出了什么变故。

    “来了。”

    夏一荷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直接落在了李卫红随身带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上。

    “钱呢？”

    “哦哦！在这，在这！”

    李卫红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了厚厚的一沓钱，双手递了过来。

    “夏同志，你点点，三百块，一分不少！”

    那是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在这个工人的月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厚厚的一沓十元纸币，所代表的购买力和视觉冲击力，是难以想象的。

    它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过上好几年的富足生活。

    也足以让无数人，为了它，铤而走险，甚至……泯灭人性。

    李卫红的爱人，看着那沓钱，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夏一荷却依旧神色平静。

    她接过钱，没有立刻揣起来，而是当着李卫红夫妇的面，开始一张一张地，仔细清点。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从那沓崭新的纸币上捻过。

    “一张，两张……”

    “十张……”

    “二十张……”

    “二十九，三十。”

    她点得很仔细，甚至将每一张“大团结”，都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上面的水印，确保每一张都是真的，数量也准确无误。

    李卫红夫妇看得手心直冒汗，却又不敢催促。

    他们不知道的是，夏一荷这番刻意放慢的动作，并不完全是做给他们看的。

    更是做给，那些躲在不远处街角阴影里的“观众”看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接过钱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像是饿狼盯上了猎物一般，死死地锁定在了她的身上，锁定在了她手中的那沓钱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贪婪、急切，以及……势在必得的狰狞。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没错，是三百块。”

    清点完毕，夏一荷将那沓钱整整齐齐地叠好。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那厚厚的一沓钱，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自己上衣内侧，那个她特意缝制的、最贴身的口袋里。

    放好之后，她还故意用手，在外面用力地按了按，确保那沓钱的轮廓，能够清晰地从单薄的衣衫外显现出来。

    一个完美的，活靶子。

    “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对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李卫红点点头。

    “走吧，去办手续。”

    “哎！好好好！”

    李卫红夫妇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笑容，连忙点头哈腰地跟在夏一荷身后，朝着纺织厂院内的人事科走去。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那几道隐藏在阴影里的目光，在看到夏一荷将钱放进贴身口袋的那个动作后，变得更加灼热，更加疯狂。

    诱饵，已经成功地挂上了鱼钩。

    鱼儿，也已经看到了这块肥美的、足以让它们疯狂的饵料。

    接下来，就看它们什么时候，会迫不及待地，张开那张贪婪的大嘴，狠狠地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