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荷目不斜视地领着李卫红夫妇，走进了那扇熟悉的、掉漆的铁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夹杂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瞬间将她包裹。

    前世，这声音是她听过最美妙的交响，是希望，是未来，是她扎根于这个城市的底气。

    而今，再次听到，这声音却像是一曲为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奏响的哀乐。

    每一个音符，都在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懦弱。

    “夏同志，这边走！”

    李卫红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和恨意，眼神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领着二人径直来到了二楼的人事科办公室。

    “笃笃笃。”

    “请进！”

    推开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喝茶。他就是人事科的钱科长。

    “钱科长，我把人带来了。”李卫红一脸谄媚的笑容，抢先一步上前，“这就是夏一荷同志，这位是我爱人……”

    “嗯。”钱科长慢悠悠地放下搪瓷茶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夏一荷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夏一荷同志？”

    “是我。”夏一荷淡淡地回应。

    “小夏同志啊，”钱科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开始了长篇大论，“你的事迹，我听说了！年纪轻轻，思想觉悟就是高啊！竟然能主动放弃城里这么好的铁饭碗，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到广阔的农村去发光发热，你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值得我们厂里所有的年轻人学习！”

    他嘴里说着赞扬的话，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和看傻子似的怜悯。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被“伟大理想”冲昏了头脑的蠢丫头罢了。

    夏一荷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虚伪至极的夸奖，心中只有一片冷笑。

    学习？

    前世，当夏青顶替了她的岗位后，这位钱科长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痛心疾首地批评她“意志不坚定、辜负了组织的培养”，然后又话锋一转，夸赞夏青“知错能改、迷途知返”。

    同一张嘴，同一件事，却能说出截然相反的两套说辞。

    真是……可笑又可悲。

    “科长，那手续……”李卫红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急什么，”钱科长瞪了他一眼，这才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辞职报告和一张表格，“来，小夏同志，这是你的辞职报告，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夏一荷走上前，看都没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那支蘸水钢笔。

    笔尖很粗，墨水也很劣质。

    她握着笔，手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哭着、求着，死死地抓着这份报告，不肯松手，最后却被张桂英和夏青强按着，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押印。

    那一刻，她的天，塌了。

    而此刻——

    她蘸满了墨水，笔尖悬于纸上。

    然后，一笔一划，坚定而用力地，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一荷。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锋利得仿佛要划破纸张，刻进这肮脏的、充满了谎言与背叛的过往里。

    再见了。

    那个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卑微到尘埃里的夏一荷。

    再见了。

    那个为了一个虚假的工作岗位，流干了眼泪与血汗的夏一荷。

    从这一笔落下开始，你们，都与我无关了！

    “好了。”

    她放下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钱科长拿起报告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李卫红提前打点的关系显然起了作用，钱科长一路绿灯，各种印章盖得“砰砰”作响，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十几分钟，一切尘埃落定。

    “给你！这是你的工作证！以后你就是咱们纺织厂的正式工人了！”

    当钱科长将一本崭新的、印着自己爱人照片的工作证递过来时，李卫红的爱人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谢谢！谢谢钱科长！谢谢……”

    她语无伦次地道着谢，将那本小小的证件，像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抱在怀里。

    而夏一荷，从交出自己那本旧工作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成了这个厂的局外人。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真正的看客，冷眼看着眼前这幕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交接仪式。

    “夏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

    办完所有手续，李卫红夫妇对夏一荷千恩万谢。

    “夏同志，为了表示感谢，中午我们两口子请你吃个饭吧？去国营饭店！”李卫红热情地邀请道。

    三百块都花了，一顿饭钱，他还是舍得的。

    “不用了。”

    夏一荷礼貌却疏离地拒绝了。

    “钱货两清，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人错愕的表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人事科，走出了这栋承载了她前世所有梦想与噩梦的办公楼。

    当她独自一人，重新走出纺织厂大门的那一刻。

    灿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不再有那股熟悉的机油味，而是带着阳光的、自由的、崭新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仿佛卸下了千斤的枷锁，灵魂都变得轻盈起来。

    从今天起，她与这个地方，再无瓜葛。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由她自己，重新书写！

    而现在，是时候去迎接，那几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