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夏一荷的手，还残留着袖中剪刀冰冷的触感，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内，迎接她的，是一股异常浓郁的肉香。

    还有一张，坐满了“家人”的，八仙桌。

    “一荷！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洗手吃饭！妈今天特意给你炖了一锅肉！”

    张桂英那张刻薄的脸上，此刻正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她热情地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双干净的筷子，那副样子，仿佛夏一荷不是她眼中钉肉中刺的赔钱货，而是她最疼爱的宝贝女儿。

    饭桌上，竟然是四菜一汤。

    正中央，一个粗陶瓦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半锅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四溢。旁边还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和一盘凉拌黄瓜。

    这对于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次荤腥的夏家来说，简直比过年还要丰盛。

    一场为她准备的，断头饭。

    “是啊，姐，就等你了，快坐。”

    夏青也柔声细语地招呼着，甚至主动起身，替夏一荷拉开了她对面的那条长凳。她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衬得她那张故作无辜的脸，愈发楚楚可怜。

    只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贪婪与急切，彻底出卖了她拙劣的演技。

    夏勇强则埋着头，对着那锅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眼神却时不时地，像贼一样，飞快地往夏一荷上衣的内侧口袋瞟。

    而那个男人，夏卫国，也罕见地没有躲在里屋，而是坐在主位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色复杂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演员，到齐了。

    这出漏洞百出的舞台剧，终于要开演了。

    夏一荷神色平静地走过去，坐下。

    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这一屋子的诡异气氛。

    “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米饭，平静地说道。

    “哎！吃！吃！都吃！”

    张桂英立刻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殷勤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块最肥的肉，放进了夏一荷的碗里。

    “一荷啊，多吃点！你马上就要去乡下了，那地方可苦了，往后一年到头都别想吃上一口肉！今天在家里，吃饱了再走，就当是妈给你践行了！”

    夏一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夹起那块肉，小口地吃了起来。

    味道，很一般。

    肉炖得太烂，盐放得太多，火候也过了。

    但她还是吃得很慢，很认真，仔细地品尝着这可能是与他们同桌的，最后一餐。

    见夏一荷不搭话，张桂英有些急了，她和对面的夏青，交换了一个眼色。

    “咳，”张桂英清了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那个……一荷啊，你卖工作的钱，都办妥了吧？”

    “嗯。”夏一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回应。

    “三百块钱……我的天，那可是三百块啊！”张桂英夸张地叫了一声，眼睛里冒出绿光，“这么多钱，你可得放好了！千万别弄丢了，也别让贼给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夏青。

    夏青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

    “是啊，姐，妈说得对。你一个女孩子家，马上就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乡下，身上带着这么多钱，太不安全了！万一路上被人盯上了怎么办？到时候你一个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可就惨了！”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什么关心姐姐的好妹妹。

    一唱一和，双簧演得不错。

    夏一荷依旧没有抬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她的沉默，让张桂英和夏青的耐心，正在一点点地被耗尽。

    “所以啊，一荷！”张桂英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妈的话！把钱拿出来，妈替你保管！家里最安全，放在妈这里，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等你以后在乡下要用钱了，写信回来，妈再给你寄过去！”

    “对对对！”夏勇强也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他一边嚼着满嘴的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放家里！放家里最安全！”

    夏一荷能清晰地感觉到，桌子底下，夏勇强的那只脚，在急不可耐地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也能看到，张桂英和夏青，正在用眼神疯狂地交流着。

    那眼神里写满了：“她怎么还不答应？”“要不要直接动手？”“再等等！”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肉香，似乎都被一股紧张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给冲淡了。

    只等一个火星。

    就能，引爆全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夏卫国，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开了金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一荷，听你妈的。”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

    是通知，是命令，是最终的裁决。

    呵。

    夏一荷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很好。

    最后的伪装，也该撕破了。

    她终于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米饭。

    然后，在三双——不，是四双——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啪嗒。”

    一声轻响。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她抬起头，平静的目光，第一次，直视着张桂英那张写满了贪婪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饭，我吃完了。”

    “钱，我也已经收好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就不劳你们，替我费心了。”

    这句话，就是那颗点燃引线的火星。

    瞬间，将这顿“最后的晚餐”中，那层薄如蝉翼的虚伪温情，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