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蓝天与旧物
发布:2026-01-13 11:09 字数:2624 作者:夜夜
那扇轻轻关上的房门,像一道无声的宣言,在贺燃和沈酌青之间,重新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那晚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相敬如“冰”的状态。贺燃不再试图探究,沈酌青也依旧沉默。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比如,沈酌青的“生活美学兴趣班”,在周夫人的亲自坐镇和家属委员会的大力支持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筹备了起来。
一间废弃的仓库被打扫干净,几张破旧的桌椅被修复一新,甚至还从后勤处批来了一批崭新的缝纫机和各色染料。
这个听起来有些“小资情调”的兴趣班,在沈酌青巧妙的包装下,被赋予了“发扬南泥湾精神,巧手美化戈壁之家”的革命高度。
一时间,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不再是谁家男人又立了功,谁家孩子又考了第一,而是——
“哎,你报名那个‘美学班’了吗?听说沈酌-青要教咱们用降落伞布做裙子呢!”
“报了报了!我抢的第一个!我就是想去看看,这个沈酌-青到底有多大能耐!能把司令家的废钟都修好,教咱们做点手工活,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不是嘛!现在谁还敢说人家是‘恋爱脑’?人家那叫大智若愚!”
沈酌青在家属中的声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扶摇直上。
然而,她的“崛起”,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程溪。
四零四基地技术处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工程师。父亲是国内航空材料学的泰斗,她自己也是名校毕业的天之骄女。在四零四这个技术为王、奉献至上的地方,程溪就是“正统”的化身。
更重要的是,整个基地,无人不知,她暗恋贺燃。
并且,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像她这样,出身优越、专业顶尖,能在事业上与贺燃并肩齐飞的女性,才配得上成为那只“戈壁雄鹰”的伴侣。
因此,当沈酌青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靠着一纸婚约就占据了贺燃“妻子”名分的女人出现时,程溪从骨子里就是鄙夷的。
尤其是在听说了沈酌青那些摆弄花草、修复旧物的“事迹”后,这种鄙夷更是上升到了厌恶。
在她看来,这片土地是用无数人的青春、热血甚至生命浇灌的,这里唯一的价值就是牺牲和奉献。而沈酌青搞的这些东西,不仅是无聊的“小资情调”,更是对这种神圣精神的一种腐蚀和亵渎!
程溪不屑于像其他没见识的家属一样,在背后说三道四。
她要做的,是在她最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对沈酌青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公开的——降维打击。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为了庆祝某项关键试飞任务圆满成功,基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军民联欢聚会。
食堂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摆满了难得一见的丰盛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烈酒的味道。
作为此次任务的技术功臣,程溪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工装,英姿飒爽,被安排在了司令员身边的主桌。
而那一桌,星光熠熠。
除了周司令和几位基地领导,还有本次试飞任务的首席试飞员——贺燃。
在周夫人的特意安排下,沈酌-青作为家属代表,也被安排在了这一桌。
她一落座,就感受到了那道充满审视和敌意的目光。
程溪就坐在贺燃的另一边,她甚至没有拿正眼瞧沈酌青一下,只是熟稔地拿起酒瓶,给贺燃和旁边的几位工程师倒酒。
“贺燃,这次多亏了你!在那种临界失速的状况下,还能把飞机稳住,并且带回了那么宝贵的‘跨音速流场再分配’数据,你又立大功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工程师举杯说道。
贺燃只是淡淡一笑:“是大家配合得好。程工,你们对机翼的修改方案很成功。”
程溪的脸上立刻绽放出自信的光彩,她举起酒杯,和贺燃轻轻一碰,声音清脆。
“这不算什么。数据模型早就推演过无数遍了,就等你用实践来验证。现在看来,通过增加翼根的相对厚度来延迟激波的产生,确实有效抑制了部分翼尖涡流。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另一位工程师:“老李,我还是觉得,单纯依靠气动外形来解决问题,治标不治本。下次,我们必须在飞控系统的阻尼增益上下功夫!”
“没错!尤其是在高亚音速跨越到超音速的瞬间,舵面的响应必须有预判补偿!”
“何止是舵面!还有发动机的喘振余度!这次要不是贺燃的胆子够大,敢在那个高度做那种机动,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饭桌上,程溪、贺燃和其他几位工程师,形成了一个外人根本无法插足的话语圈。
“跨音速流场”、“翼尖涡流”、“阻尼增益”、“喘振余度”……
一个个充满了技术黑话和保密代号的词汇,在他们之间来回碰撞,激烈而又默契。
他们讨论的是关乎国家荣誉、关乎飞行员生命的尖端科技。他们是这片戈壁滩上真正的主宰者,是推动历史前进的英雄。
而被他们刻意排斥在外的沈酌青,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仿佛一个误入神殿的凡人,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同桌的其他几位家属,早已尴尬得不敢说话,只能低头猛吃。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程溪正在用一种她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比锋利的方式,向沈酌青宣战。
气氛,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和排斥中,被推向了高潮。
聊到兴头上,程溪白皙的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泛起红晕,她端起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看贺燃,也没有看司令,而是将目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直地、不带任何掩饰地,射向了沈酌-青。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看似无害的笑容,声音清脆,却足以让全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
她先是客气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晃了晃杯中的酒,笑着问道:
“我们刚才说的这些,你可能都听不懂吧?”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问句,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断言和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她没有停顿,不等沈酌青有任何反应,便继续微笑着,抛出了那句早已淬炼好的、最恶毒的杀招。
“也是,你每天都忙着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旧东西,应该不会关心我们这些……关乎蓝天和生命的事情吧?”
“轰!”
这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饭桌上轰然炸响!
太狠了!
这话问得太有水平了!
它既不动声色地炫耀了自己从事工作的神圣与伟大——“关乎蓝天和生命”。
又轻描淡写地将沈酌青所有的努力和成就,贬低为了“花花草草、旧东西”这种不值一提的后宅琐事。
更诛心的是,它直接给沈酌青扣上了一顶“格局小”、“不务正业”、“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的帽子!
一瞬间,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周司令在内,脸色都微微一变。
贺燃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沈酌-青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
等着看这个刚刚靠着一手绝活在家属中建立起声望的女人,该如何应对这来自“正统”的、几乎是无法辩驳的、充满着敌意的公开挑衅!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个人价值的全盘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