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服装事业”步入正轨，订单越来越多，但她的生活却和以前一样朴素。

    赚来的钱，她大部分都小心地存了起来。下班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事事，而是借着陆家那盏昏黄的台灯，一看书就是几个小时。

    那台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的英语广播，成了她每晚的催眠曲。小小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抄写着英语单词和医学名词。她还托人从市里买回一本本厚厚的医学专著，用牛皮纸仔细地包好书皮，像宝贝一样藏在床头。

    陆振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自己回家的脚步越来越早。他会不自觉地在路过苏念房门时放轻脚步，从门缝里看一眼那个专注的身影。

    他看到过她为了一个英语单词的标准发音，对着收音机固执地跟读一个小时，直到嘴唇都有些发干；他看到过她将赚来的几张毛票，一张张仔细地抚平，然后郑重地夹在一本厚厚的《外科学》里，那神情，仿佛是在收藏一枚珍贵的勋章。

    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她和父母在房间里谈话。

    “念念，我托人给你介绍了咱们市里钢厂的一个工人，小伙子人很老实，条件也不错，你去见见吧？”是赵桂兰的声音。

    “妈，我不去。”苏念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不去？你总不能在姐夫家住一辈子吧！”

    “我想考大学。”

    门外的陆振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考大学？这个念头，连苏晴都未曾有过。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每当院里有人夸苏念手巧，或者她又接了什么“大单”，饭桌上的苏晴总会看似无意地来一句：“哎，就是太爱出风头了，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安分点好。”

    而当陆振国自己因为工作受挫，回家时脸色难看，苏晴只会唉声叹气。

    “你看你，又把情绪带回家里！我跟孩子招谁惹谁了，天天跟着你受这份气！”

    “你但凡有点本事，至于现在还是个小小的营长吗？”

    指责和抱怨像冰冷的刀子，扎得他心里越发烦躁。

    反观苏念，她从不多言。

    在他最烦躁的时候，一杯清火的菊花茶会悄无声息地放在他的手边。然后，那个纤细的身影会安静地走开，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继续看她的书，抄她的单词。

    那份沉默的、不求回报的关怀，像一根羽毛，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拂过他那颗因现实而变得粗糙坚硬的心。

    这天晚饭，矛盾终于被点燃。

    起因是苏念接了一个给文工团“台柱子”林晚晚做演出服的大活儿，据说光手工费就给了二十块钱。

    苏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有些人啊，现在是掉进钱眼里了。”她夹了一筷子菜，阴阳怪气地开口，“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见，天天跟那些文工团的混在一起，迟早要被外面那些浮华世界迷了心窍，到时候丢了谁的脸都不知道。”

    陆父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重重地放下碗，对着苏念训斥道：“苏晴说的没错！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我看你那个供销社的工作也别干了，省得不务正业！”

    “爸说的是，念念，听话，把工作辞了，在家里安分点。”赵桂兰也跟着劝。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念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吃饭的陆振国，突然“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炸得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他抬起头，那双在部队里磨砺得锐利如刀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一脸错愕的苏晴和自己的父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

    “靠自己的手艺赚钱，不偷不抢，有什么错？”

    整个饭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苏晴的脸“唰”地一下，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父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儿子眼中那陌生的、不容置疑的寒意给震慑住了，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陆振国第一次，如此公开地，如此明确地，为了苏念，公然对抗他的妻子和父亲。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说完这句就猛地站起身。

    “部队还有事。”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家。

    苏念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她知道，那座看似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融化的冰山，已经为她，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