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一声含混不清的咒骂，从陈凡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不是被闹钟吵醒的。

    是疼醒的。

    腰上那股子酸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头，又尖锐又绵长。这破床垫里的弹簧早就坏了，一根根跟肋骨似的顶着他的后腰，睡一晚上比在工地上搬一天砖还累。

    他闭着眼，挣扎着想翻个身，却被这股熟悉的疼痛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嘀嘀嘀——嘀嘀嘀——”

    凌晨六点半，分秒不差。

    这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最后一丝混沌的睡意里，将他彻底拽回了现实。

    陈凡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霉斑，是他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他喘着粗气，胸口憋闷得厉害，仿佛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他任命地伸长胳膊，摸索着抓起手机，想关掉那该死的闹钟。

    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屏幕亮起，一条加粗标红的短信，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尊敬的陈凡先生，您的房贷本月应还款8547.3元，请于三日内确保账户余额充足，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海城银行”

    “八千五百四十七块三……”

    陈凡盯着那串红得刺眼的数字，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眼里的血丝一瞬间多了起来。

    妈的，工资下个月十号才发，上哪儿凑这笔钱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感觉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随时都可能“嘣”地一声断掉。

    他坐起身，床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习惯性地拿起摆在床头的相框，照片上，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得像是能驱散这间出租屋里所有的阴霾。

    “薇薇……”

    陈凡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孩的脸，照片冰冷的触感，和他记忆里温热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等等我……再等我一下下……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很快”，到底还要多久。

    这张笑脸，是他所有疲惫的解药，也是他背负着这一切，咬牙不敢倒下的唯一理由。

    ……

    地铁车厢里，人挤着人，像一罐被暴力塞满了的沙丁鱼罐头。

    陈凡被夹在中间，脚尖几乎点不到地。他一手死死抓着头顶的吊环，一手护着怀里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剪影。

    空气里混杂着韭菜包子的味道，还有没干透的汗味，也混着一些廉价香水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他同款的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被名为“生活”的丝线操控着的木偶。

    “滴——三号线，科技园站到了。”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陈凡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挤下了车。

    九点整，他准时站在了公司打卡机前。

    “滴，打卡成功。”

    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宣告了他又一天流水线般工作的开始。

    陈凡走到自己位于角落的工位，屁股还没坐热，一个油腻腻的声音就从背后响了起来。

    “陈凡，来一下。”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有些发麻。

    他慢慢转过身，王主管正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隔断旁边，一双小眼睛里闪着不耐烦的光。

    “主管，您找我？”陈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了起来。

    王主管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他办公室的方向。

    陈凡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门带上。”王主管一屁股陷进他宽大的老板椅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凡。

    “是。”陈凡轻轻关上门，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坐。”王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身体向后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小陈啊，那个‘天宇集团’的案子，跟了多久了？”

    “主管，快两个月了。”陈凡老实回答。

    “两个月？”王主管的音调猛地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两个月！一个破LOGO设计，你来来回回改了六版！现在客户那边很不满意，你知道吗？市场部那边已经对我很有意见了！”

    陈凡垂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个客户的要求有多奇葩，整个项目组的人都知道。但他知道，在王主管这里，解释就是借口。

    “我不想听你解释！”王主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起来，“我告诉你陈凡，今天！就今天！你必须给我拿出一版让客户满意的最终方案！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加班也好，熬夜也罢，这是死命令！做不到，你就自己去人事部把离职报告填了！”

    王主管身体前倾，凑近了陈凡，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忘了，你现在这份工作，是我当初看你可怜才给你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你最好给我拎拎清楚自己的位置！听明白了吗？”

    那股混着烟味和口臭的气息喷在陈凡的脸上，让他一阵反胃。

    他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依然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

    “好的，主管。我明白了。我今天一定把方案做出来。”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些羞辱性的话语，都只是吹过耳边的一阵风。

    “明白就好，滚出去干活吧。”王主管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陈凡默默地转身，开门，出去，关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回到工位上，他握着鼠标，看着屏幕上那个改了无数遍的LOGO，光标在上面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毕业，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也是为了一个方案，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当时的主管拍了桌子。

    “主管，我认为这个方案的底层逻辑有问题！我们不能为了迎合客户的无理要求就放弃专业性！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是垃圾！”那时候的自己，声音洪亮，眼神里全是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