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主管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陈，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是要分清场合。这里是公司，不是你的大学辩论社。”

    那次争执的结果，是他被派去看守仓库，坐了整整半年的冷板凳。

    那段暗无天日的经历，就像一把最钝的锉刀，把他身上所有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得干干净净。

    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我认为”、“我觉得”，都换成“好的”、“收到”。

    他渴望改变，却又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困兽，打心底里恐惧任何可能招致更坏后果的“改变”。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客户。

    陈凡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瞬间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喂，李总您好您好！对，是我，小陈。方案啊？正在做最后的美化，马上就好！您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那个LOGO，你能不能让它再大一点的同时，也显得小一点？要有那种‘低调的奢华’感，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但仔细一看，嚯！牛逼！就这种感觉！”

    陈凡捏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好的好的，我懂，完全懂！李总您的想法真是太有创意了！我马上就按您的意思改！”

    他身后，王主管的脑袋从隔断上方探了出来，用口型无声地警告他：“客户！是！上帝！”

    这一天，对陈凡来说，是身心上的双重凌迟。

    午饭，是趴在工位上，花了十五分钟解决的一份十五块钱的盒饭。

    晚饭，是在周围同事都走光之后，他一个人就着冰冷的白开水，啃下的一个硬邦邦的面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为他这场孤独的战斗敲响的战鼓。

    当时针指向深夜十一点，陈凡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闪烁，像一片繁华得不真实的海洋。

    可这片海的每一朵浪花，似乎都与他无关。

    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憔悴的脸上，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几个彩票APP，挨个看了一遍开奖号码。然后，又点开了财经资讯，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图发呆。

    幻想有一天能被几千万的大奖砸中，或者买中一支一飞冲天的妖股，一夜暴富。

    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几乎成了他对抗这操蛋生活的，唯一精神寄托。

    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再趴着眯一会儿的时候。

    屏幕顶端，突然弹出来一条短信通知。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凡下意识地点开。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显得极为古怪。

    【恭喜您，陈凡先生。您已被选中，成为【超自然图鉴】全球首批内测体验用户。您的专属验证码为：Y7S9K2。】

    “【超自然图鉴】？全球首批内测体验用户？”

    陈凡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股子自嘲的凉意。

    “妈的，现在的骗子都这么有文化了？连‘超自然’这种词都整出来了？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他嘴里嘟囔着，手指已经习惯性地移动到了屏幕上方，准备长按，然后点那个红色的“删除”按钮。

    垃圾短信，诈骗信息，他一天能收到十几条。什么澳门赌场在线发牌，什么重金求子，什么你儿子在我手上……他早就麻木了。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他停住了。

    那三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心脏。

    超自然。

    多遥远的词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上初中的时候，省下早饭钱，偷偷在校门口的书摊上买的那些盗版仙侠小说。那时候的他，会为了主角得到一本绝世功法而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会披着床单在家里幻想自己御剑飞行。

    他也想起了高中时，和几个兄弟半夜不睡觉，围着一个手电筒，哆哆哆嗦嗦地讲着学校里流传的各种都市传说。什么半夜会自己唱歌的雕像，什么永远多出一阶的楼梯。

    那时候，他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存在着远超凡人的奇遇。

    什么时候，自己连做梦的勇气都没有了？

    陈凡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的自嘲弧度越来越大。

    “呵，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他妈快三十岁的人了，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可一个更荒诞的想法，却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删了干嘛呢？反正今天晚上也回不去了，就当是……找个乐子？”

    他盯着那条短信，心里跟自己说。

    “生活都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更烂吗？银行卡里那点钱，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够。骗子要是真能从我这儿骗走什么，我还得谢谢他，说明我至少还有被骗的价值。”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赌场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最后摸了摸口袋，发现还有一枚一毛钱的硬币。

    他决定把这枚硬币，也扔上赌桌。

    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听个响。

    怀着这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戏谑心态，陈凡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短信里附带的那个链接。

    一个网页弹了出来。

    陈凡看着这个网页，再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也太不专业了吧？”

    整个页面，是纯粹的黑色。

    背景黑得像墨汁，上面飘着几行惨白色的像素字体，字体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像是上个世纪的电脑游戏画面。

    页面正中央，是一个孤零零的输入框。

    输入框上面，写着一行字：“请输入您的专属验证码”。

    没了。

    整个界面，就这么点东西。

    没有酷炫的动画，没有精美的图片，甚至连个公司LOGO和备案信息都没有。

    这玩意儿，透着一股浓浓的廉价感和山寨气息，仿佛是哪个计算机系的学生为了应付期末作业，花十分钟做出来的东西。

    “搞得这么神秘，我还以为会是什么高科技网站呢，结果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