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因为熬夜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水洗过的黑曜石，闪着内敛的光。

    更惊人的是他的大脑。

    坐在工位上，他打开昨天那个“天宇集团”的最终方案，准备做最后的复核。

    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客户需求邮件，在他眼里就像一团乱麻，需要他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一点点梳理、分析、提炼。

    可现在，他只看了一遍。

    客户邮件里那些前后矛盾、含糊不清的表述，在他眼中，竟然像一道道清晰的逻辑线条，所有核心诉求和潜在雷区，都一目了然！

    “原来那个‘低调的奢华’，不是指LOGO本身，而是指它在不同应用场景下的延展性要足够丰富，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傻逼客户，绕了这么大一圈，他想要的不就是一个百搭的视觉锤吗！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陈凡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

    无数个优化方案，像泉水一样从他脑中冒出来。过去需要反复琢磨才能敲定的细节，现在他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做出最优判断。

    他十指翻飞，键盘被他敲得“哒哒”作响，像一曲激昂的战歌。

    周围的同事偶尔投来诧异的目光，在他们印象里，陈凡打字向来都是慢吞吞的，像个迟暮的老人。

    不到半天时间，那个折磨了他两个月，改了七八版的方案，就被他从里到外优化得尽善尽美，挑不出一丝毛病。

    当他按下发送键时，一股久违的自信，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这不是靠外挂得来的虚假自信。

    而是他原本就拥有，只是被生活和工作磋磨掉的、属于一个顶尖设计师的自信！

    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

    午休时间，陈凡刚泡好一碗面，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砰！”

    一个文件夹被重重地扔在了他的桌子上，汤汁都溅了出来。

    王主管挺着肚子，像一尊移动的肉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凡，别吃了！辉煌国际那个数据中心的项目，上面催得很急，你现在，立刻，马上下班之前，给我拿出一份初步的构想方案出来！”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理所当然的刻薄。

    周围的同事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谁都知道，这种“初步构想”最是耗时耗力，一下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胖子，又在故意刁难陈凡了。

    陈凡抬起头，看着王主管那张油腻的脸。

    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好的，主管”，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听觉，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敏锐！

    办公室里同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窗外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甚至隔壁茶水间里饮水机“咕嘟咕嘟”的烧水声，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将精神集中到了王主管办公室的方向。

    一堵墙的阻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形同虚设。

    王主管回到办公室后拿起电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喂？马总啊！哎哟，您好您好！我是创意部的老王啊！”王主管的声音谄媚得像是能滴出油来。

    “对对对，辉煌国际那个数据中心的项目，我们非常重视！您放心，绝对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那个关键的技术参数，PUE值是吧？哎呀，我当是什么呢，您放心！这个我们是专业的！保证给您控制在1.8以下！绝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马总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案我们今天就出！好嘞好嘞，您忙，您忙！”

    挂断电话的声音传来。

    陈凡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PUE值1.8？

    这个蠢货！

    这个参数是整个数据中心能耗比的核心指标，陈凡之前因为兴趣自己研究过，最新的行业国标，对于辉煌国际这个级别的绿色数据中心，要求PUE值必须控制在1.4以下！

    1.8，那是五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用膝盖想都知道，王主管这胖子根本不懂装懂，为了在客户面前吹牛逼，随口胡诌了一个数字！

    如果真的按照1.8的标准去做初步构想，那整个方案的根基就都是错的！后期一旦发现，所有的设计都要推倒重来！

    这是一个天大的坑！

    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开始坨了的泡面，第一次觉得，它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没有声张，默默地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准备了两份方案。

    一份，完全按照王主管那个愚蠢的1.8参数来做，处处迎合，尽善尽美。

    另一份，则是按照正确的1.4参数来做，并且在方案的最后，用最醒目的方式，详细标注了两种参数在制冷系统、供电架构和后期运营成本上，将会产生多么天差地别的巨大影响！

    ……

    下午四点，部门紧急会议。

    王主管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意气风发，唾沫横飞。

    “……关于辉煌国际这个项目，我刚才已经跟客户马总亲自通过电话了！客户的核心诉求，我用两个字给大家总结，就是‘高端’！所以，我们这次的方案，一定要围绕着一个关键指标来做，那就是PUE值！”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台下昏昏欲睡的众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传授天机般的口吻说道：“这个值，一定要给我控制在1.8！记住，是1.8！所有关于散热、供电的设计，都要围绕这个核心参数来展开！听明白了吗？”

    陈凡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那两份准备就绪的方案，嘴角那抹冷笑越来越深。

    “好了，我的要求就这么多，非常清晰，非常明确！”王主管大手一挥，总结道，“下面，就象征性地问一下，大家还有没有什么疑问？没有的话就马上开始干活！”

    他环视四周，等待着那一片预料之中的沉默。

    然而，这一次，他失望了。

    一只手，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不急不缓地举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举手的人身上。

    是陈凡！

    “陈凡疯了吗？”

    “他想干嘛？当众顶撞王胖子？”

    同事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王主管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不悦地盯着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