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梅心急如焚。她看着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在割她的肉。她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盘点，这是刘干事给她设下的一个死局。

    她试着搬动一捆棉纱，那东西又重又沉，她搬了一下，手上就沾满了黑灰。她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再看看那本厚厚的账本，心里很清楚，别说一个通宵，就算再给她两天时间，她也根本不可能盘点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角的老鼠开始肆无忌惮地窜来窜去。苏晓梅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快要放弃所有希望了。

    与此同时，苏家的晚饭已经做好了，赵桂兰和苏冬生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苏晓梅回来。

    “冬生，去厂门口看看，你姐怎么还不回来？明天就考试了，今天可不敢再看书看得太晚了。”赵桂兰担忧地说。

    “好嘞。”苏冬生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他在厂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姐姐的身影。他觉得不对劲，就跑到前纺车间去找相熟的工友打听。一个年轻的工友偷偷把他拉到一边，把下午厂部下通知，让苏晓梅去五号仓库盘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说是要盘到明天中午呢！冬生，这事儿明摆着就是刘干事在整你姐啊！那五号仓库就一个门，进去就出不来了！”

    苏冬生一听，脑子“嗡”的一下，血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刘干事的阴谋！

    他没有冲动地跑去仓库砸门，他知道，那样做非但救不出姐姐，自己还得被抓起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顾大哥！只有顾大哥有办法！

    苏冬生拔腿就往顾长林家的方向跑。

    他一口气跑到顾长林家门口，把门拍得“砰砰”响。

    顾长林开了门，看到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苏冬生，愣了一下。

    “顾大哥！”苏冬生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的经过飞快地说了一遍。

    顾长林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副厚厚的镜片后面，目光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

    “我知道了。”

    他二话不说，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对苏冬生说：“跟我来。”

    他带着苏冬生，没有去棉纺厂，而是快步走到了胡同口一个偏僻的公用电话亭。

    顾长林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拿起那沉甸甸的黑色听筒，熟练地拨动了转盘，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顾长林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对着话筒，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我是顾长林。我找您，是想说一下苏明远工程师的女儿，苏晓梅同志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听着对方的回应，然后继续说道：“她明天参加高考，但是被人用盘点的名义，锁在了棉纺厂的五号仓库。请您过问一下。落实知识青年政策，不能让英雄的后代流血又流泪。”

    说完这句话，他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仅仅十分钟后，棉纺厂厂长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厂长正在看文件，被吓了一跳，赶紧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棉纺厂的王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一听就双腿发软的声音，是市里一位主管文教工作的领导。领导的语气异常严厉：“王海同志！我问你，你们厂是不是有一个叫苏晓梅的知识青年？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人在故意阻挠她参加明天的高考？！”

    厂长一听，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根本不知道刘干事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高考是国家大事，阻挠高考，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领导！领导您听我解释！我……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我马上查！我保证，立刻解决！”

    厂长放下电话，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下一分钟，他就冲出办公室，对着楼道大喊：“保卫科长！老张！赶紧跟我走！”

    他带着保卫科长，两个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厂区最偏僻的五号仓库。

    看着那扇紧锁的大铁门，厂长怒火攻心，抬起脚，“砰”的一声，狠狠地踹在了门上。

    大门被踹开了。

    门里的刘干事那两个心腹正靠着布堆打瞌睡，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激灵，猛地站了起来。而苏晓梅也抬起了绝望的头，看到了门口那道光。

    厂长一眼就看到了呆若木鸡的苏晓梅和那两个监视她的人，对着他们怒声吼道：“谁让你们把人锁在这里的？！啊？！”

    那两个人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厂长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对苏晓梅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脸：“苏晓梅同志是吧？快出来，快出来！市里有紧急任务，要‘借调’你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立刻放人！”

    刘干事正好听到动静，从旁边的黑影里走出来，刚想问问情况，一看到厂长那要吃人的表情，和听到“市里”、“借调”这几个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晓梅，在厂长的亲自“护送”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差点埋葬了她梦想的仓库。

    工厂的大门口，顾长林和苏冬生早已在寒风中等候。

    苏晓梅走出大门，看到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顾长林已经快步上前，将一张折叠好的准考证，用力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

    “跑！”

    苏晓梅来不及道谢，也来不及思考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接过那张比她生命还重要的准考证，紧紧地攥在手心，在初冬清晨冰冷的寒风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考场的方向奋力奔去。

    北京城清晨的街道在她身后飞速倒退。

    一个陈旧的、灰暗的时代，仿佛正在被她用尽全力地，狠狠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