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梅的这种变化，让刘干事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他太清楚苏晓梅是谁的女儿了。那个姓苏的工程师，骨头有多硬，他当年是亲身领教过的。现在，他的女儿也要去考大学了。一旦让她考上，脱离了这个小小的棉纺厂，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不就等于放虎归山吗？

    这个“右派”的女儿，将来要是真的有了出息，当了干部，甚至当了比他更大的官，难保不会回过头来翻旧账。把他当年在苏明远那个专案组里，为了邀功做的那些不光彩的行为，全都给抖落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心。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考上！

    高考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刘干事的焦虑也一天天加深。他思来想去，终于在脑子里盘算出了一条阴狠的毒计。

    在距离高考只有一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这天下午，车间主任把苏晓梅叫到了他那间嘈杂的小办公室里。

    “小苏啊，有个紧急任务。”主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主任，什么事？”苏晓梅问。

    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一张印着红头的文件，念道：“接市里通知，为响应号召，做好年底安全生产大检查工作，经厂部研究决定，需对全厂所有仓库进行一次彻底的年终盘点。各车间必须派代表参加。”

    苏晓梅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主任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前纺车间的代表，厂部指定了……指定了你。”

    “我？”苏晓梅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主任，可是……可是明天就要高考了啊！我早就请好假了，您也批了的！”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一脸的为难，他把那张通知单往苏晓梅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是刘干事亲自安排的，厂部直接下的通知，上面盖着公章呢。他说这次盘点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我也跟他说了你的情况，可他说……他说厂里工作最重要，这也是组织对你的一次考验。”

    苏晓梅拿起那张通知单，手指都在发抖。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盘点时间，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结束。盘点地点，是厂区最偏僻、只有一个铁门的五号仓库。

    从今天下午，到明天中午……

    高考的第一门语文考试，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这个时间安排，不多不少，就像一把专门为她打造的锁，正好能把她牢牢地锁在考场之外。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这是一道无法破解的阳谋，一个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牢笼。

    “主任，”苏晓梅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能不能换个人？车间里其他人都可以……”

    “唉！”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了手，“小苏，你以为我没去争吗？可刘干事说了，五号仓库里堆的都是咱们车间的棉纱和半成品，必须由最熟悉情况的人去盘点，他说你最合适。这是厂部的命令，我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我有什么办法？”

    苏晓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得她几乎拿不动的通知单，手脚一片冰凉。

    她走出主任办公室，外面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好像一下子离她很远很远。她看着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灰蒙蒙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明天，就是她苦苦盼望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日子。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考场，看到那些和她一样怀揣着梦想的考生，正襟危坐地等待着试卷的发下。

    可是她呢？她却要被锁在那个阴暗、偏僻、只有一个出口的五号仓库里，听着老鼠的吱吱声，数着一捆又一捆永远也数不完的棉纱。

    她将要以这样一种荒唐又残忍的方式，与自己的梦想，失之交臂。

    那本父亲留下的、泛黄的笔记；母亲省吃俭用买来的钢笔；弟弟为了让她安心学习而操持的家务；顾长林一次又一次的帮助；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小陈师傅”带来的启示……所有人的期望和心血，都将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化为泡影。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

    绝望的阴影，再一次密不透风地笼罩了她的心头。

    当天下午四点整，苏晓梅在车间主任躲闪的目光中，被带到了五号仓库门口。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男人，是厂里人尽皆知的、刘干事手下的两个跟屁虫。

    其中一个瘦高个拿出了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插进了那扇厚重铁门的锁孔里。“吱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重的、积压多年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苏晓梅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被迫走了进去。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房顶正中央吊着一盏昏暗的灯泡，发出一点微弱的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一小块地方。光线之外，是如山一般堆积着的布料、棉纱和一些报废的机器零件，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像是一具具被遗忘的尸体。

    苏晓梅刚刚站稳，她身后的那扇大铁门就“哐当”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接着，是铁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又绝情，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的人生，仿佛也要和这些废弃的物料一样，被永远封存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了。

    “行了，苏晓梅，别愣着了。”瘦高个把一本厚厚的账本扔在了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桌子上，“刘干事说了，安全第一。咱们得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清点清楚，对上账本，明早刘干事要亲自来检查的。”

    另一个矮胖子则打了个哈欠，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布卷坐了下来，懒洋洋地说：“就是，赶紧干活吧。我们哥俩可得陪你在这儿待一宿呢，你可别偷懒。”

    他们两个人假模假样地翻着账本，时不时地用手电筒往货堆上照一照，实际上，他们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苏晓梅，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就是来监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