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开始了。赵峰的问题起初确实很常规，无非是再次确认她和林晓梅的关系，认识多久，平时都怎么联系，最后一次见面的具体情况。芮小小强忍着悲痛，一一作答。

    可问着问着，问题的方向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

    “林晓梅的职业是灵异小说家，对吧？”赵峰问道。

    “是。”

    “这个工作，压力应该很大吧？”他看着芮小小，话锋一转，“整天构思那些恐怖的情节，接触负面的东西，对人的精神消耗肯定不小。”

    芮小小皱起了眉：“还好。晓梅她很热爱这份工作，虽然有时候会为了赶稿熬夜，但她很会调节自己。”

    赵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在听她的辩解，而是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他停下笔，抬起头，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但是据我们了解，她最近半个月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把自己关在家里。这在你看来，是一种正常的创作状态吗？”

    “她说是在闭关构思……”

    “但你今晚也说了，你给她打电话，她关机了。这对于一个手机不离身的年轻人来说，是不是有点反常？”赵峰打断了她的话，“她有没有跟你抱怨过，说自己很累，或者情绪很低落？”

    “没有！”芮小小立刻反驳，“她性格很开朗，就算有压力，也会找我吐槽，或者去逛街看电影放松，她绝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

    赵峰没有和她争辩，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推到了芮小小面前。

    “这是我们从网上找到的，林晓梅最近发表的几篇短篇小说。”

    芮小小低头看去，那确实是晓梅的作品，标题都带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我们粗略地看了一下，”赵峰的手指在那些文字上点了点，“故事的风格非常阴暗，充满了绝望和焦虑的情绪。一个作者的作品，往往是她内心世界的投射。芮小姐，你真的觉得，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内心会像你说的那么阳光开朗吗？”

    芮小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根本不是在了解情况，他是在诱导，在暗示，在试图让她也认同，林晓梅是死于长期的焦虑和抑郁，最后因为过劳而猝死。

    “这只是小说！”芮小小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写恐怖故事的人，难道自己就活在恐怖里吗？这根本没有逻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赵峰的眼睛：“赵队长，我不认为晓梅是猝死的。现场那股味道，还有地毯上的泥印，你们查了吗？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听到她提起这个，赵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原来你还在纠结这个”的表情。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哦，你说那个啊。”

    “我们技术队的同事已经检查过了，”他解释道，“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盆打翻的绿植。地毯上的泥土成分，和花盆里的一致。至于你说的味道，可能就是盆栽的泥土混合了腐烂的根系，又在密闭的房间里发酵了一段时间，所以气味比较冲。这些都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可芮小小却觉得浑身发冷。

    赵峰的态度太和蔼了，他的话语就像一堵厚厚的棉花墙，你用尽全力打上去，却只能陷进去，软弱无力，激不起任何波澜。她所有的质疑，都被他用一种“你太悲伤所以想多了”的态度给轻轻化解了。

    整个问询过程，赵峰都在极力地将这起离奇的死亡事件，塑造成一桩因为作者压力过大、积劳成疾而导致的、合情合理的意外。

    他越是这样，芮小小内心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她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拼命地试图掩盖林晓梅真正的死因。而眼前这位看起来正义凛然的警官，似乎就是这股力量的执行者。

    芮小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审讯室的。当她推开刑侦支队沉重的大门，一股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时，她才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这点微光却照不进她的心里。她的世界，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就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站在路边，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赵峰那套“压力过大导致猝死”的说辞，像苍蝇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让她恶心，更让她愤怒。

    不可能。晓梅绝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逼死的人。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一段经历。

    那是一个初秋，天气刚刚转凉。她记得那天下午，自己正在家里看剧，林晓梅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小！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啊，把你激动成这样？”芮小小当时还笑着打趣她。

    “我老家的三叔公来电话了，邀请我回村里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家族祭祀！”林晓梅在那头激动地说，“他说这次祭祀几十年才办一次，特别隆重！你陪我一起去吧！就当是采风，给我那本新小说找找灵感！”

    芮小小当时就愣住了：“回村里？你家不是市里的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还有个老家在村里？”

    “哎呀，那是祖籍！一个叫‘落阴村’的地方，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林晓梅的语气充满了向往，“我听我爸说，那地方特别偏，保留了很多古老的民俗传说，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素材库啊！”

    对于一个创作遇到瓶颈的悬疑小说家来说，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但芮小小对这种偏僻的山村没什么兴趣。

    “我就不去了吧，我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感兴趣。”她当时是这么拒绝的。

    可禁不住林晓梅一整个下午的软磨硬泡，电话轰炸加上微信表情包攻击，芮小小最终还是心软了。再加上她自己对那些所谓的古老传说，也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