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夜行尸变
发布:2026-01-24 18:29 字数:2320 作者:乱世聊斋
“天干地支,八方生人,阴阳两隔,生人回避!”
我叫江生,是个走阴人,正带着三具行尸,行走在湘西入夜的山道上。
苍凉的号子自我口中喊出,伴随着摄魂铃清脆又沉闷的叮当声,回荡在死寂的山林里。
按照师父的规矩,夜里赶路,铃不停,号不歇,既是为了让前面的行尸听清方位,也是为了警告山里的活物与野兽,莫要靠近。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走脚”。
师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让我护送这三位客死异乡的富商回乡安葬。行尸的生意,雇主给的银钱最多,风险也最大。师父常说,走阴人吃的不是阳间的饭,是拿自己的命在阴阳道上换钱。
我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今夜无月,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手中引路灯笼里的一点豆大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路。身后,三具行尸穿着宽大的黑袍,头戴高筒毡帽,额上贴着师父亲手画的镇魂符,一蹦一跳地跟着我。他们的关节僵硬,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发出“咚、咚”的闷响。
一切似乎并无异常,但我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这份不安,来自领头的那具行尸。他是这趟生意的正主,一个姓刘的绸缎商人。
起初,刘老板的尸身与其他两具并无不同。可自从进入这片名为黑竹沟的地界后,他便开始不对劲了。别的行尸闻铃而动,循规蹈矩,唯独他,时不时会偏离既定的路线,朝着林子深处歪斜过去。若非我及时摇响摄魂铃,用师父传下的咒诀强行校正,恐怕他早已一头扎进黑暗里,不知所踪。
“三魂七魄,急急归位!”
我再次加重了摇铃的力道,口中低喝。铃声变得急促,刘老板那偏向左侧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回归到队列中。
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师父说过,赶尸有三忌:一忌鸡鸣,鸡鸣天亮,阳气侵体,尸身易腐;二忌狗吠,恶犬之吠,能惊散残魂;三忌中途落地,尸身沾了地气,便再也起不来。而行尸自行偏离,这是比三忌更凶险的兆头,往往意味着尸变。
可我反复检查过,刘老板额上的镇魂符完好无损,尸身也没有出现尸斑异变。
唯一奇怪的,是自他身上,隐约传来一股极淡的甜香,像是某种罕见的花香,盖过了尸身应有的腐气。我入行尚浅,从未在师父的教导中听过此等异状。
我的心沉了下去。师父身体每况愈下,这次我出师,他几乎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若是这趟差事办砸了,不仅江记两代人积攒下的名声毁于一旦,我更无颜回去见他。
风声渐起,林叶攒动,像是有无数鬼影在低语。
天边隐有雷光闪动,一场暴雨将至。我必须在天亮前,赶到三十里外的野风店。
那里是走阴人专用的歇脚处,也叫死尸客栈。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让行尸避开白天的阳气。
想到此,我咬了咬牙,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把混了朱砂的糯米,一边走,一边暗中洒在刘老板行尸的脚边。糯米至阳,能克制阴秽,希望能暂时压住他的异动。果然,洒下糯米后,刘老板的脚步安分了许多,虽然依旧僵硬,但总算没有再偏离方向。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便连成了线。豆大的雨水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引路灯笼的火光在风雨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我急忙将灯笼护在怀里,加快了脚步。
一路疾行,终于在天将破晓,第一声鸡鸣响起之前,看到了远处山坳里一点昏黄的灯火。野风店到了。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木楼,黑瓦木墙,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我引着三具行尸来到客栈门口,按照规矩,并未敲门,只是将引路灯笼高举,对着大门晃了三圈。这是行内的暗号。片刻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驼背的老头,是这家店的掌柜,大家都叫他罗锅叔。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我身后的行尸,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不敢耽搁,领着行尸走进店内。店里光线昏暗,只在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香烛燃烧后的气息。罗锅叔指了指大堂侧面的一排门板,“老规矩,停好就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将三具行尸一一引到门板后,让他们背靠墙壁站好。这是死尸客栈的规矩,行尸不能占用床铺,只能靠在门板后“站着睡觉”。
安顿好另外两具,我最后走向刘老板的行尸。就在我准备揭下他脸上的镇魂符,让他安息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再次钻入我的鼻腔,比在路上时更加浓郁。
我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检查他的尸身。黑色的袍子被雨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我顺着那股香气的来源,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脖颈处。
在那微侧的脖颈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孔,像是被一根绣花针刺过。伤口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我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香气,正是从这个针孔里散发出来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这不是尸变!走阴人最怕的不是尸变,而是人祸。
尸变尚有法可解,可人祸……这分明是谋杀!而且是用了极其阴毒的法门。那针孔,绝不是寻常凶器所留。
师父说过,世间有些邪术,能以特制的银针刺入死者要穴,封住魂魄,再以秘药操控,使其沦为任人摆布的阴傀。这种阴傀比寻常行尸更加凶戾,且不受走阴人的法术节制。刘老板在路上的一系列异动,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雇主明明说他是病死的,为何身上会有如此诡异的伤口?这趟生意,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我被人当了替罪羊,用赶尸的名义,替真正的凶手运送这具被动了手脚的尸体。他们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让死者“落叶归根”。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我此刻才明白,自己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麻烦中。这具尸体不是酬金,而是一道催命符。背后操控他的人,一定就在附近!
就在我心神剧震之际,客栈之外,风雨飘摇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锐利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雨幕,正朝客栈逼近。
“叮——”
那声音清脆得不似凡物,仿佛直接在我脑中响起,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我猛地抬头,望向那扇刚刚关上的客栈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