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冰窖里。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耳边是“嗡嗡”的鸣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我还在那个山洞里。

    但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散发着余温的灰烬。

    苏青半跪在我身边，一只手的手掌正贴在我的额头上。一股温暖但不灼热的气流，正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入我的体内，驱散着那股几乎要将我冻僵的寒意。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显然，为了救我，她消耗巨大。

    “你……醒了？”她看到我睁眼，立刻收回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虚弱。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没有半点力气。刚才那一下问影的反噬，几乎要了我的命。

    “别动。”她按住我的肩膀，“你刚才魂魄离体，被死者怨气所伤，没死已经是你命大了。”

    我喘了几口粗气，脑子里依旧混乱不堪。刘福源死前那怨毒的咆哮，和那个“侄子”伪善的嘴脸，交替出现。

    “我看到了。”我沙哑地说，“地图补全了。在鬼脸岭，山顶那棵歪脖子松下，就是入口。”

    苏青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嗯，我听到了。”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得有些不正常。

    我皱起眉，这才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太安静了。

    洞外的风雨声已经完全停了。不仅如此，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怎么回事？”我警惕地问。

    苏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那块完整的人皮地图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她捡起地上的那柄短刀，站起身，走到了洞口。

    我也跟着她的视线，吃力地朝洞口望去。

    洞口那些用来遮挡的藤蔓和树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

    灰白色的晨光中，我看到洞口外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蠕动的……黑色甲虫。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甲虫并没有涌进洞里，而是在洞口外大约三尺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我们死死困在洞中。

    在包围圈之外，站着一个瘦高的黑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苗疆土布对襟衣，头上缠着青色的头巾，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周围的林木融为一体。

    即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阴冷与邪恶。

    是放蛊的人！

    我问影时弄出的动静，果然把他引来了！

    “观山台的丫头，还有江家的娃娃。”

    那个面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木头，刺耳，难听。

    “把龙鳞图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就让我的这些小宝贝，陪你们好好玩玩。”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黑色的甲虫便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包围圈又向前收缩了一尺。

    我甚至能闻到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混杂着腥臭和腐烂的恶心气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我和苏青，现在都是重伤之躯，怎么可能是这个诡异的蛊师的对手？

    苏青握着短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死死盯着那个面具人，冷冷道：

    “这不是黑心蛊莫先生吗？堂堂神相水府的四大护法之一，竟然也对这前朝遗物感兴趣？”

    面具人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

    “观山台的小丫头，眼力倒是不错。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慢悠悠地说，

    “影堂那帮蠢货，以为用锁魂针就能万无一失。却不知，刘福源早在多年前，就中了我的子母追魂蛊。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又是一个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影堂的人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也是别人眼中的猎物。

    这个叫莫先生的蛊师，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所以，野风店的人，也是你杀的？”

    苏青的声音愈发冰冷。

    “一群没用的废物，留着何用？”

    莫先生的语气充满了不屑，“本来想等你们斗个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没想到，江家这娃娃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竟然会用问影之术，省了我不少工夫。”

    他的目光，透过青铜面具，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只觉得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汗毛倒竖。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心里一片绝望。我所有的底牌，在问影反噬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耗尽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身边的苏青，却突然做了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转过身，没等我反应过来，手中的短刀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我的皮肤，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属于她的轻微颤抖。

    “莫先生！”

    苏青对着洞外大声喊道。

    “地图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放我们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然后毁掉地图！我观山台的弟子，说到做到！”

    我懵了。

    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用我当人质？

    洞外的莫先生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观山台什么时候也学会玩这种把戏了？用一个走阴人的命，来威胁我？”

    苏青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又紧了一分，一道血痕瞬间出现。

    “你答不答应！”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青这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演给莫先生看？

    可这演技也太逼真了吧！那刀锋上传来的杀意，那股决绝的气势，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生。

    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阻止任何人得到长生璧。

    她救我，利用我，修复地图，全都是为了在最后关头，独吞这份天大的机缘。

    观山台、神相水府、师父的恩情……全都是她编造出来的谎言！

    我不知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地图到手，我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莫先生的手，除掉我这个唯一的知情人？

    而她用我当人质，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我看着身前这个女人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比山魈恶鬼、阴傀蛊虫更可怕的，是人心。

    “好，我答应你。”

    洞外的莫先生，笑声戛然而止。

    “你把地图扔出来，我让开一条路，让你们走。”

    “你先让路！”苏青毫不退让。

    两人隔着虫群，开始了对峙。

    而我，被冰冷的刀锋架着脖子，成了这场对峙中，最可悲的牺牲品。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但我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江生，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我必须自救！

    我的手，在苏青看不见的角度，悄悄伸向了腰间。那里，还挂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装朱砂糯米的布袋。

    布袋是空的。

    但布袋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朱砂的粉末。

    我用指甲，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仅存的粉末，抠到了指缝里。

    就在这时，苏青和莫先生的谈判，似乎达成了。

    “我数到三，我把地图扔给你，你让虫群散开！”苏青喊道。

    “可以。”莫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

    “一！”

    苏青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

    我扣着朱砂粉末的手，已经攥出了汗。

    “三！”

    苏青猛地将一个东西从怀里掏出，用力朝洞外扔去！

    那正是我用命换来的龙鳞图！

    与此同时，她架在我脖子上的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闪电般地向下一划！

    她要杀我灭口！

    我操！这毒妇！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我也动了！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苏青的身上。

    同时，我那只沾满朱砂粉末的手，反手就朝她的眼睛抹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青显然没想到，一个被她认定为油尽灯枯的废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反抗。

    她的刀锋，因为我向后倒的动作，偏离了我的脖颈，只在我的胸前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而我的手，也成功地将那些朱砂粉末，尽数抹进了她的眼睛里！

    “啊！”

    苏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松开了我，踉跄着向后退去。

    朱砂至阳，对付邪祟效果显著，但对活人，尤其是眼睛这种脆弱的部位，同样有极强的刺激性。

    我成功了！

    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瞬间的生机！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洞外的莫先生，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贱人！你敢骗我！”

    我猛地抬头，只见那飞在半空中的“龙鳞图”，在晨光下突然“嘭”的一声，炸成了一团白色的粉末！

    是石灰粉！

    苏青扔出去的，根本不是地图！

    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她算计了莫先生，也算计了我！

    “小宝贝们！给我吃了他们！”

    莫先生彻底暴怒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原本还停留在洞口的黑色虫群，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朝山洞里涌了进来！

    而捂着眼睛的苏青，却突然朝着我嘶吼。

    “江生！快走！洞壁后面……是空的！”

    说完，她竟不顾自己的眼睛，强行转身，挥舞着短刀，迎着那黑色的虫潮冲了上去！

    她要用自己的命，为我断后？

    我彻底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