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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活下去
发布:2026-01-24 18:36 字数:2266 作者:乱世聊斋
    我的脑子炸了。

    像一锅滚沸的油,被兜头浇下一瓢冰水。

    一切都颠倒了。

    她架在我脖子上的刀,那冰冷的杀意,是真的。

    她扔出假地图的决绝,那鱼死网破的气势,也是真的。

    我反手抹向她眼睛的狠辣,那困兽犹斗的求生欲,更是真的。

    可现在,她却嘶吼着让我快走,自己转身,用一把短刀,去面对那能吞噬一切的黑色虫潮。

    我他妈的到底做了什么?

    “江生!快走!洞壁后面……是空的!”

    这一声嘶吼,像一道惊雷,把我被背叛的愤怒、求生的疯狂、还有那该死的自作聪明,劈得粉碎。

    她吼声未落,已经将一样东西,用尽全力塞进我怀里。

    是那块人皮地图!

    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的手指触到那温润又诡异的皮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什么背叛,什么灭口,什么借刀杀人!

    她从一开始就在赌!赌那个叫莫先生的蛊师会中计,赌我能明白她真正的意图!

    可我呢?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她赌上性命的信任。我亲手毁掉了她最后的希望,让她一个瞎子,去面对那漫山遍野的索命蛊虫。

    “啊——”

    朱砂入眼,苏青的惨叫撕心裂肺。

    可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反手一刀,竟不是劈向我,而是狠狠斩向一只扑到她面前的甲虫。

    “噗嗤!”

    甲虫被劈成两半,绿色的汁液飞溅。

    但更多的甲虫,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踝,顺着她素白的裙摆向上攀爬。

    “走啊!”

    她再次嘶吼,声音因为剧痛和焦急而变了调。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风雨中撑着油纸伞、清冷如仙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为我争取那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身后,是她用命换来的生路。

    身前,是她用命守护的希望。

    我若不动,她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

    “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是冲着敌人,而是冲着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正在吞噬白衣的黑暗,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和她死在一起。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她所指的那面洞壁,用拳头,用手肘,疯狂地砸着、摸索着。

    “咚!咚!咚!”

    我的拳头很快就血肉模糊,可我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悔恨的剧痛所占据。

    就是这里!

    一块岩壁传来的回声,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轰隆!”

    岩壁应声而碎。

    一个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漆黑的洞口,出现在我面前。

    洞里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千万年未曾散去的阴冷。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洞口的光亮处,那抹白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蠕动的、令人作呕的黑色,以及莫先生那刺耳又疯狂的咒骂。

    “臭丫头!我要把你炼成血蛊!啊啊啊!”

    我咬碎了后槽牙,将那块滚烫的人皮地图死死按在胸口,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再见了,苏青。

    若我不死,你的仇,我江生,用命来报!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又窄又矮,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在往前爬。

    锋利的岩石棱角,在我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新的口子。

    左肩被尸犬咬穿的伤口,在挤压下迸裂开来,血腥味和尸臭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胸口被苏青划开的那一刀更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疼得像是有人在用烙铁烫我的骨头。

    可这些,都比不上我心里的疼。

    我的脑子里,全是苏青最后那个背影。

    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欠他一条命。”

    她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就因为我师父当年救过她?这份恩情,重到需要她用自己的命来还?

    不对!

    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我的大脑在剧痛和缺氧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她是个何等聪明的女人。从野风店初见,到引诱我联手,再到最后这场瞒天过海的惊天豪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她算到了有人会追来。

    她算到了罗锅叔会被附身。

    她甚至可能算到了更深处还藏着莫先生这只黄雀。

    她唯一的失算,就是我。

    她没算到,我这个被她从头到尾保护着的“江家娃娃”,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捅她一刀。

    我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悔恨像毒藤,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为什么不信她?

    就因为她来路不明?就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归根结底,是我怕了。

    从走出师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活在恐惧里。怕搞砸了生意,怕坏了江家的名声,怕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我的那点可怜的道行,在真正的凶险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我怀疑一切,不信任何人。

    我以为这是谨慎,是师父教我的江湖险恶。

    可我忘了师父也说过,走阴人,走的是阴阳道,靠的是心头那一点阳火。

    阳火一灭,人就成了鬼。

    我的阳火,差点就被我自己亲手掐灭了。

    “噗通。”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段斜坡上滚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眼前金星乱冒。

    完了。

    我要死在这儿了。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苏青。

    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衣,站在一片黑暗里,眼睛蒙着一块布,脸上没有血,也没有痛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方向。

    “活下去。”

    她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

    “带着它,活下去。”

    我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人皮地图还在。

    我不能死!

    我死了,谁去鬼脸岭?谁去拿那个狗屁长生璧?谁去给苏青报仇?

    谁去告诉莫先生和影堂那帮杂碎,我江生,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用完就扔的工具!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涌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

    爬。

    像一条狗一样,在黑暗里不停地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当我看到前方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亮光时,我几乎以为那是幻觉。

    我疯了一样朝着那点光亮爬去。

    光越来越大,新鲜的空气也涌了进来。

    当我终于从一个被藤蔓覆盖的石缝里挤出去,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耳边是清脆的鸟叫和潺潺的流水声。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