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顾氏集团表面笼罩着沉稳与“例行公事”的冷静，随着许然等人的一再追问，压抑之下的涟漪终于渐渐外露。前一日排查结束时，许然从综合线索剪影中已然敏感捕捉到：那场围绕核心项目爆发、被集团高层一再掩饰甚至在会议记录中“被隐去姓名”的激烈争执，并非流言蜚语。它一定存在，并且在案发前几天达到了临界点。

    许然没有选择贸然拔高警力或施加“讯问”压力，因为他清楚公司上下处于惶恐自保和观望风向的状态强烈。一味推搡只会让人保持沉默。他需要用耐心与诚意，一点点瓦解内心的防线。

    这天上午，许然照常来到顾氏集团，却没有直奔高层或行政室，而是悄悄约见了几名来自不同部门的普通员工。是的，和高管打太极不如和基层细细拉家常。许然首先在茶水间找到了人事部的林晓，一位平日在公司口碑颇好、朋友众多的温柔女子。她一开始只是谨慎地问着政策与个人去留，并未多言。许然没有直接切题，只是以“协助警方还原顾总身故前的真实状态”为由，慢慢开启话匣子。

    “其实很多人私下觉得，最近公司气氛异常紧绷，顾总脾气一天比一天大。”林晓说着，低头搅着咖啡，“一两周前那个晚上，大楼几乎全体加班，很多人都听见顶层办公室里传来激烈争执声，连门都震动了。可是具体发生什么，没人敢细问。”

    许然顺势追问：“有人看到或听到争吵的内容吗？那晚除了顾总还有谁在？”

    林晓迟疑片刻，悄然扫了一圈空旷的茶水间，这才低声道：“我朋友张宇是那天行政组值班的小组长。他亲口跟我说，那晚七点半左右，他上楼送文件，路过顾总办公室时，里面正有两个人对骂。”

    许然细心留意着语言细节：“两个人？你朋友怎么看得清？”

    林晓压低声音：“因为门没关严实，张宇进去前等了几分钟，正好看到里面顾总站在窗边，一脸怒气，被一个气质很儒雅、戴眼镜的男人盯着。两人声音都很大，争吵完全不像‘生意谈判’，倒像是深仇旧怨。”

    “儒雅、戴眼镜？”许然立即抓住关键词，但不动声色地继续。

    “对，是个看起来很斯文、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西装，说话有点南方口音。他非常激动，情绪全写脸上，声音嗓门都抬高了不少。”林晓补充说，“他说话太冲，顾总摔了水杯，还喊出去保安。张宇说那个男人明显气得发抖，还反复喊‘我不会让你得逞’和‘我要讨回公道’这样的话。”

    “‘讨回公道’吗？”许然轻声确认，“你朋友有没有说到更具体的内容？比如他们争论什么，或者男人叫什么？”

    林晓摇头，“名字我没听说，张宇也不方便追问。但那天他亲眼看到争吵持续了快一小时，不算短。那男人一直不肯离开，顾总最后情绪失控，狠狠骂了他一通，声音在整个楼道里都能听见。他们最后谈崩，那个男人摔门走人，脸色铁青。”

    “顾总当晚有什么异常吗？”

    “很明显。顾总那天脸色极差，回办公室后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没人敢打扰。他很快让财务部和法务部开紧急会议，后来还一度推迟了几笔项目款。”

    许然详细记录了林晓的证词，谢过她后，将目标转向那位“张宇”——即那天行政值班组长。他等到中午，两人约在集团食堂最僻静角落见面。张宇一见是警方来人，表情略显慌乱，本能地回避直视许然的目光。许然并没有任何责怪和压力，只是递上一杯温水，诚恳地解释，说调查的每一句信息都只为还原真相、不会放出公司之外、不牵连无辜。

    张宇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其实那天情景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案发前三天，下班后我要把加急文件送顾总签字，是公司项目部新到的变更合同比。我去顶层，远远就听到办公室大吵，声音透出门缝。是他和一个陌生男人。我记得那人衣着很讲究，头发修剪得很利落——跟一般来谈合同的供应商很不一样。”

    “你看到两人什么姿态？”

    “刚好我进去那一小会儿，顾总脸很红，满屋都是水迹。那人没被吓住，反倒更激动，靠近办公桌站着，对着顾总说‘你这样做会有报应’，‘我一定会把真相揭开，你不会得逞’。顾总随手就把文件丢远，命令他出去，并威胁说‘你再闹，我叫人送你下楼’。那男的喊了句‘你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找你清账’。”

    张宇还补充道：“我递文件时，顾总完全无心理会公事，只拼命往外摔东西。那男人离开时表情阴沉，很坦白地说‘这事绝不会这么算了’。”

    “你觉得他们是为什么矛盾？是私人恩怨，还是公事纠纷？”

    张宇苦笑：“肯定不只是钱。听他们口气，像是顾总抢了人家的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很难原谅的事。那个男人一直在说‘你不配拿这个项目’，‘你毁了我的作品’之类的话……我猜，可能是重大工程有关的设计，或者顾总霸占了什么属于这个人的核心成果。”

    “这之后顾总有什么变化？”

    “整个公司都感觉得到，他变得很戒备，甚至前几天偷偷换了门禁。法务和财务也被催到加班到深夜。他对我们这些小员工脾气尤其暴躁，经常骂人走神。”

    许然记录完毕，郑重向张宇保证信息安全隐私。走出食堂时，他意识到；“讨回公道”、“你不会得逞”、“毁了我的东西”、“会有报应”——这一连串情绪激烈、充满切齿怨恨的警句，绝非寻常商务分歧。

    之后，许然又将行政部、项目部、法务部、财务部轮番走访，采用更多侧面方式探知那晚风波。前台小李透露，那位男子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书卷气，“不像来讨账的，更像是学者、艺术家”。还有人记得那天会议室外的垃圾桶多了两摊碎纸屑和一只被摔碎的玻璃杯——直接佐证了激烈争吵的混乱程度。

    更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三楼职员留下匿名线索——在事件发生后一天，顾总全面封锁对该男子的讨论，并出台“公司内外对合作方隐私、内部异议一律严查”的新规。凡有涉及设计变更、方案归属的讨论，全部先报高层审批。

    晚上，许然将一整天收获的证词和碎片信息再次归纳——

    案发前三天，有儒雅男子与顾明远在办公室爆发激烈争执，持续近一小时。

    争执涉及“项目归属”“作品被毁”“讨回公道”等激烈内容，极度情绪化。

    争吵过程导致现场物品损坏，走廊与垃圾桶遗留摔毁物。

    顾总会后紧急加密办公区域，表现极度警惕，脾气异常暴躁。

    事件之后，相关男子身份在公司文件、日程、门禁记录中被“隐藏”或“变相删改”，高层封锁话题，部署保密措施。

    许然将这些线索梳理汇报，夜色之下与江屹等核心组员复盘。江屹听罢，直言不讳：“我们距离那个‘关键矛盾点’已经很近了——我们要做的，就是锁定那名儒雅男子，查清他的真实身份和所有与顾明远的项目纠纷。只有揭开这场矛盾，才能真正靠近案件的核心真相。”

    这时，林舟也传来初步监控片段恢复的进度：虽然关键影像经过高水平删除，但走廊摄像头远端若隐若现捕捉到争吵夜某一陌生男子进出的模糊身影，身形、服饰极为符合员工描述。

    案件的复杂程度与深度，也在这一夜变得更加清晰和紧密。表面上的平静被真正撕裂，真正的杀机、真正的复仇与对抗，从此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