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逐渐洒满滨城市，恒基写字楼外的警车和警戒带依旧森严。案情从一开始的“意外坠落”已然确定为他杀，重案组的每一步调查都直指死局深渊。然而，来自写字楼的所有线索却寥寥无几，林舟被人为特意设计的监控“黑洞”困住，许然则在物业和保洁、楼层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的只是“例行公事”的空白。团队的目光，再度聚焦到了问题的本源：死者顾明远本人的生活轨迹与人际关系之上。

    江屹将上午会议结束后，独自走到窗前，一边品味冷却的咖啡，一边冷静地思索：“线索缺失越多，越要深入死者的社交与情绪泥淖。人的冲突、结怨，往往才是真正点燃杀机的火星。”

    许然应命，抱着厚厚一沓采访记录、员工关系表和最新调整的调查提纲，再次走进了顾氏集团高层所在的写字楼。相较于头一天较为隐晦的调查，警方现在的身份已完全公开，顾氏集团行政部配合明显更拘谨。尤其在顾明远死亡舆论渐广后，员工们的情绪变得更加紧张、疑虑和压抑。

    许然有条不紊地先例行询查行政人事：“顾总案发前，谁是他身边最信任、最常见的人？最近他的工作重心有什么异常？”

    人事主管翻开调度表，点出一个名字：“田菲，是顾总的贴身助理，工龄五年，比我们都知道他行程。”在助理办公室门口，许然看到那道并不宽阔却总是忙碌的身影正整理顾明远遗留的日程清单。

    “田菲同志，您现在可以配合我们调查吗？”许然以最柔和的语调，努力让气氛不显得压抑。

    田菲双眼红肿，明显经过了彻夜未眠的煎熬。她却是个极为称职的助理，即使在悲痛中依旧保持职业习惯，把所有事都一一记录。“警官……我当然愿意配合，请问需要了解什么？”

    许然让她在会议室坐下，关上门，声音平稳却坚定：“我们更关心顾总最近情绪变化，工作压力，以及是否和谁有冲突。请你详细回忆案发前几天他的言行。”

    田菲略显紧张，但很快调整好情绪：“其实顾总一直压力很大，最近尤其明显。案发前和各部门、合作方几乎每天都在电话、会议、沟通。有天晚上我加班，听见他在办公室摔文件，骂道‘不讲规则、不能合作’。他近一个月，至少十几次跟外部合作方吵架。”

    “都是什么方面的合作？”

    “大多是地产项目，这几年公司重心就是‘盛茂新天地’和‘金润国际花园’。顾总为公司利益不让步，有时太强势，对方据理力争，他亲自开会，话特别狠。内部会议我们都知道，只要谈到最近的主力项目，他就焦躁，很容易情绪失控——这在过去不常见。”

    许然继续引导：“有哪一次争吵特别激烈？是和哪个部门，还是外部人员？”

    田菲回忆片刻，低声说：“有。有一位外部设计团队的负责人来过两三次。最厉害那次，是上周三晚上加班，我正在打印资料，突然听到顾总和一个男的在办公室大声争吵。那人年纪三十多，偏瘦，戴眼镜，很斯文，声音也不大，只是激动的时候连连拍桌。顾总摔了茶杯，甚至让保安在外面等着，说‘他再纠缠就不用合作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田菲沉默片刻，滴水不漏地摇头：“我们助理身份特殊，有些客户顾总让我们不能过问太多。那天办公室只有我在外间候着，没敢进去。但我事后见过这名男子离开，脸色很难看，也没有和我们多说话。他走后，顾总把办公室的文件、图纸全都撕毁了一部分。”

    “他是负责哪个项目的设计师？”

    田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回避了一下视线，没有正面回答：“警官，这属于公司高度机密，具体名称……我真的不好透露，只知道他是和我们最近核心项目关系很深的甲方代表。”

    许然明白受访人有顾虑，不再追问姓名。“从你的角度看，顾总因为这次冲突是否有情绪失控？”

    “有，那晚他回家特别晚。第二天还专门让人改了会议流程，说有些事要自己盯着办。有一次甚至说，‘这些人迟早要让他们自己倒霉’。”

    许然把田菲的陈述详细记入案卷。他敏锐地捕捉到：顾明远在案发前一周，至少发生过一次相当剧烈的人际冲突，对方极有可能是目前案件走向的关键人物——一位与公司核心地产项目深度合作的设计方负责人。他进一步盘问：“那顾总本人的心理状态有没有出现异样变化，比如恐惧、焦虑，表现为增加保安措施或有意避开某些人？”

    田菲定了定神道：“其实顾总一向自信，但最近有几天表现得很警觉，连顶层门禁都换了新密码。我还被他反复叮嘱晚上巡查要仔细，甚至让项目部小王夜里十点后不可随意上来。以前他虽然强硬，但不会这样焦虑，显然是某些外部压力让他不得不步步紧守。”

    许然暗自思考。与顾明远如此实力、信心兼具的强人，能逼他焦虑不安，甚至影响生活习惯，必是非同小可的人事矛盾。

    他再问：“除了这位设计师或者项目代表，顾总最近还有哪些重要客户或合作方接触频繁，有激烈争论，甚至威胁？”

    田菲摇头：“最明显的就是那一次。其他供应商、合作商都只是电话里有些不和，远不如那一夜。”

    许然见状，不再强求助理透露具体姓名。他顺势问及平日办公层的钥匙、门禁分配与顶层特殊管控细节，田菲的回答很专业：“顶层门禁安排很清楚，每天更换密码只有顾总和秘书知晓。外人无法随便进出，会议也要提前一天预约，有特殊安排才会加班。”

    采访进行到尾声，许然就案发当日细节做了精细补充。他发现顾明远最后一通私人电话会议也和地产项目变更有关，语气极为不快，并留下多封未回短信给公司法务、财务，涉及同一个敏感项目。

    走出会议室，许然主动会同行政人事，将顾明远最近三个月的项目会议、客访和通信摘要核对。他惊讶地发现：被紧急备注为“优先议事”的会议三次，均涉及“项目争议、方案更改、甲方设计”，而会议参与方除内部中高层外，均缺一位对外代表的全名记录。

    这种“刻意留白”，让许然的警觉性迅速提升——面对高风险冲突，顾明远的习惯是控制一切，但唯独这个合作方的代表身份高度神秘，明显不是普通客户。

    下午，许然再次走访设计、项目、法务、财务各部门，均试探提及前述争议事件。绝大多数人都讳莫如深，语焉不详——有人笑笑说项目难免有分歧，有人却悄悄朝会议室外打探，甚至有一名项目组成员干脆回避问题，称“不便评价”。

    但通过这些包含紧张和回避的只言片语，许然心中已然确定：顾明远和某位建筑设计相关的合作方，近期发生了巨大摩擦。部门高层虽然惜字如金，却已无法完全掩饰那场争执在公司内部激起的波澜。

    最关键的是，许然在当天傍晚整理员工的碎片式证词时，终于拼出了一幅大致画面：

    顾明远头顶业绩压力，强行推进新项目，与设计方出现根本利益分歧，多次发生激烈争吵。

    这场冲突一度发展到办公室当众摔物、言语威胁的地步，公司安保被命令严阵以待。

    冲突对象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设计师，长相斯文，脾气内敛，但在争执中异常坚持自己的立场，毫不让步。

    顾明远对该设计师身份极为敏感，所有会议记录和日常卡口均未明写对方姓名。

    安保、行政和员工都被顾总单独叮嘱，不许讨论该客户的任何隐私，遇到问询只许“遵循保密制度”予以回避。

    这一天中，许然收获最多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暗流汹涌的矛盾：公司内部高压沉默，重要冲突人物的身份被层层包裹，背后潜藏着不可言说的张力。

    深夜归队，在警组讨论会上，许然简要陈述今日成果：“顾氏集团表面安稳，实则矛盾暗涌。助理与项目高层证实，案发前顾明远持续与一位设计方代表、三十多岁的斯文男子，因项目纠纷爆发数轮激烈争吵，甚至动手摔物、言语威胁。该人身份极为敏感，公司对外统一回避，不愿明示姓名。但我认为，此人与本案重大相关。”

    江屹阖上调查笔记，双目如炬：“继续排查，一定要锁定此人真实身份。许然，你明天全力排查公司所有设计方合作名单、会议记录、工程沟通录音，越是对方‘被隐去’的空白，越要争取调查突破。”

    而顾氏集团这座高楼，在夜色里沉默伫立，却再也无法隐藏它内部那道裂缝——磅礴的业绩、冰冷的纪律之下，是即将失控的人性与恩怨的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