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显示的数字跳到了B1。

    门还未开，方彣就听到了一阵轰鸣声，仿佛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那不是雨声，是数万根手指同时疯狂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

    “叮。”

    电梯门滑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声浪，像是海啸般扑面而来。

    方彣本能的抬起风衣领口挡住脸。

    门外是一个巨大、没有尽头的流水线工厂，这里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漏着黑油，数不清的工位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只身形佝偻的东西。

    它们大多还保留着人的形状，双手却发生了诡异的畸变。

    十根手指变得极长惨白，关节像蜘蛛腿一样弯曲，疯狂的在一台台冒着黑烟的老式电脑前敲击。

    有些鬼怪甚至没有键盘。

    它们直接把长得出奇的手指，插进被绑在工位上活人的嘴里或眼睛里。

    有些甚至插进裂开的胸膛，把他人的痛苦，转化成屏幕上滚动的血红字符。

    【评论区生成车间】

    【KPI指标：每分钟生产8000条恶毒诅咒。】

    方彣刚迈出电梯，几个正在摸鱼的车间组长就猛的转过了头。

    它们长着显示器般的方形脑袋，屏幕上是一张不断变幻的表情包脸，手里抓着带锯齿的鼠标。

    看到方彣胸口鲜亮的实习记者证件，这几只组长显示器上的脸，瞬间变成一个狞笑的符号 。

    “新鲜的……实习生。”

    “有素材了！”

    “快！把他挂出来！我要看到他哭！”

    没有半句废话，三只组长扯下工位的键盘，像拿着板砖一样冲了过来。

    随着它们的动作，空中的黑雾扭曲成了无数实体的文字块。

    “垃圾！”

    “去死！”

    “你怎么还没死全家？”

    这些文字带着暗红光芒，像飞刀般朝着方彣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精神攻击实体化。

    这就是拔舌地狱的特色兵种，键盘鬼。

    它们的攻击不伤肉体，专杀精神。

    普通人挨上一下，就会立刻精神崩溃，跪地求饶。

    方彣没有躲。或者说，在铺天盖地的文字暴雨面前，根本没处躲。

    但他掏出了手机。

    直播间现在的在线人数，已经飙升到了82人。

    弹幕里开始混进不和谐的声音。

    [这就想跑？]

    [主播这种人一看就是在演戏。]

    [希望怪物把主播撕碎了，我给你刷游艇。]

    方彣看着那些恶意的弹幕，反而嘲讽的一笑。

    “看来你们还不明白。”

    他没有对眼前的鬼怪说话，而是对着镜头低语。

    “在我的直播间带节奏，是要付出代价的。”

    与此同时，三只键盘鬼组长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最前面那只鬼的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杀字，它举起手中那坨连着神经线的键盘，狠狠的砸向方彣的头颅。

    也就在键盘即将落下的瞬间。

    方彣抬起头，双眼瞬间被一层暗红色滤镜覆盖。

    【图鉴眼】启动。

    这个金手指的使用有代价，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

    所以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那只气势汹汹的键盘鬼，在方彣的眼里被解构成无数条绿色数据流。

    它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怪物，只是一个有着卑劣过往的可怜虫。

    一条闪着金光的弱点备注，浮现在它的脑门上。

    【怪物：资深键盘鬼（D级）】

    【真实身份：赵德柱，死于2024年网吧猝死。生平最怕的事：被老妈知道浏览记录，被人知道真名，以及欠呗呗没还。】

    【致死弱点：实名制。】

    “赵德柱。”

    方彣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充斥着敲击声的车间里，这三个字却像是有某种魔力。

    那个已经砸下来的键盘，硬生生停在了方彣鼻尖前一厘米的地方。

    键盘鬼屏幕上的狞笑表情，瞬间变成了满屏的乱码 。

    它全身颤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诅咒。

    “不可能……”

    它的发声器官里，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你在网吧猝死那天，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关的网页是《千金保姆爱上我》。”

    “你还欠着呗呗一万三千块没还。”

    “你住在红星小区3单元402……”

    方彣每说一句话，键盘鬼的身体就崩溃一分。

    在这个只许说谎、只许谩骂，大家都披着马甲狂欢的地下车间里，真实就是最高浓度的王水。

    它是所有网络喷子最恐惧的剧毒。

    “不！！！！”

    “闭嘴！别念了！我不叫赵德柱！我是‘狂暴帝王’！我是神！”

    键盘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的显示器脑袋“砰”的一声炸开，那用马甲和恶意堆砌的躯壳，也随之融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就是网络暴力的本质。

    剥去那层虚张声势的外皮，里面剩下的，只有一个自卑而脆弱的灵魂。

    另外两只键盘鬼看见老大直接爆了，屏幕上居然刷出一个冷汗表情。

    它们原本举起的鼠标硬是背到身后，转身就要溜。

    方彣没动，只是视线扫了过去。

    “我不介意帮你们也回忆一下生平。”

    两只鬼僵在原地。

    “滚。”

    随着这一个字，两只组长级怪物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它们战战兢兢的滚回黑漆漆的工位群里，甚至因为抢座，还把一只路过的小鬼踹进了搅拌机。

    方彣蹲下身。

    在刚才那只赵德柱融化的地方，留下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方彣伸手去拿。

    那是一个全金属打造的机械键盘，键帽由锋利的白骨打磨而成，拿在手里很压手。

    手指触碰的瞬间，属性面板自动弹出。

    【名称：沾血的机械键盘】

    【品质：E级鬼器（稀有）】

    【效果1：嘴炮实体化。你可以将想说的脏话变成物理攻击射出。字数越多，伤害越高。】

    【效果2：如果对方感到羞愧，必定暴击。】

    【负面备注：键盘很硬，砸人很疼，但请勿用它玩游戏，不然会有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帮你操作。】

    方彣颠了颠这把键盘。

    手感不错，适合拍脑袋，也适合物理意义上的以理服人。

    他正准备起身，忽然看到那摊黑水里，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

    那是一个手指大小的红色U盘，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方彣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越是这种语焉不详的东西，往往越致命。

    方彣不动声色的捡起U盘，塞进了风衣的最内层口袋。

    手机再次震动。

    【任务提示：您在评论区车间存活超过10分钟。】

    【奖励：冥币+300。】

    【当前直播间在线：118人。】

    方彣扫了一眼弹幕。

    那几个之前叫嚣的黑粉此时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大多是整齐划一的“卧槽”。

    [主播刚才是在背那只鬼的户口本吗？]

    [这真的是地狱？我怎么感觉主播才是这里的阎王爷？]

    [这键盘看起来好帅，想要！]

    方彣没有回复。

    他的注意力被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

    在车间的另一头，也就是废料处理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不属于这里的争吵声。

    “大家不要慌！手拉手！这里的怪物也是有良知的！”

    “不要用暴力！我们和它们谈谈！一定可以感化的！”

    听到这两句话，方彣整理风衣的手停住了。

    他那张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比看见厉鬼还要厌恶的表情。

    在这地狱大厦里，比起那些会吃人的鬼，他最讨厌的，其实是这种不仅想把自己蠢死，还要拉着别人一起死的大善人。

    他拎起那把骨制机械键盘，像冲锋枪一样挂在身后。

    “让我看看。”

    “是哪个蠢货，嫌命太长了。”

    方彣的皮鞋踩着地上的机油和血水，向着那个愚蠢声音的源头走去。

    他的背影没入黑暗，只有那个直播镜头，依旧冷冷的记录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