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目光移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色里，仿佛藏着什么吃人的野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我听见她说：

    “后山，找个地方埋了。”

    4

    两天后的午夜，爸爸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走出了家门。

    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像两个鬼鬼祟祟的盗贼，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麻袋里装着的，是我。

    我那具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小小的身体。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爸爸走得气喘吁吁。

    “就这里吧。”他把麻袋扔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妈妈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看着妈妈瘦弱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陌生。

    这个为了埋掉亲生女儿而奋力挥动铁锹的女人，真的是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的妈妈吗？

    爸爸休息够了，也过来帮忙。

    两个人没有一句交流，只有铁锹和泥土碰撞的声音，以及沉重的呼吸声。

    很快，一个浅坑被挖好了。

    爸爸解开麻袋，把我小小的、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抱了出来。

    在接触到我身体的那一刻，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不敢看我的脸，只是迅速地把我放进了坑里。

    妈妈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然后，她举起铁锹，将第一捧混着草根的湿冷泥土，铲到了我的身上。

    泥土落在我的脸上，冰冷，沉重。

    一锹，又一锹。

    爸爸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动作飞快，像是要尽快完成一件肮脏又不得不做的工作。

    很快，泥土就淹没了我的身体，我的脸，我的眼睛。

    我被埋葬了。

    在我十岁的生日之后，被我的亲生父母，像处理垃圾一样，埋在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后山。

    填平了土，他们又从旁边搬来许多落叶和枯枝盖在上面。

    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爸爸扔掉铁锹，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妈妈点点头，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眼神复杂。

    有解脱，有恐惧，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走吧，”她催促道，“天快亮了。”

    两人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站在那个简陋的“坟墓”前，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

    一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哭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土地。

    这里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吗？

    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也许用不了多久，一场大雨，一阵风，就能把这里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就好像，我岑寂，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很冷。

    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第二天，家里恢复了“正常”。

    妈妈打扫了卫生，爸爸修好了桌角。

    他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准备弟弟的后事。

    而我的房间，门被重新打开。

    里面所有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画，我的兔子玩偶……

    全都被妈妈装进了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

    她要把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

    就在她准备把最后一个垃圾袋拖出门的时候，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