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病房里的空气凝重得快要无法呼吸。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不是故意推我，还是不是故意杀死我们的孩子？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这是我出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脸上，有懊悔，有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我撑着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包。

    “把里面的离婚协议书拿给我。”我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

    江逾白浑身一震：“苏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就是现在。”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江逾白，孩子没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签字吧，我们两清了。”

    “我不会签！”他激动地上前一步，“沁沁，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

    “机会？”我打断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厉，“我的孩子，还有机会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

    “江逾白，”我收起笑容，平静地看着他，“从你为了孟瑶，把我推下楼梯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就已经是死敌了。”

    “我没有为了她！”他大声辩解，“那是个意外！”

    “是吗？”我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她不只是学生，那她是什么？你的情人吗？”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书和一支笔，扔到他面前。

    “签。”

    这一次，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7

    江逾白最终还是没有签字。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我病床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出去买早餐的空档，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换上自己的衣服，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出了医院。

    我没有回家。

    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家了，是埋葬了我爱情和孩子的坟墓。

    我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我买了一张去往南方小城的火车票，没有目的地，只是想逃离。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收到了江逾白疯狂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信息。

    【苏沁，你去哪儿了？你身体还没好，快回来！】

    【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惩罚我，好不好？】

    【只要你不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着那些信息，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机，取出了手机卡，扔进了窗外的风里。

    江逾白，再见了。

    或者说，永别了。

    我在一个叫“安隅”的沿海小镇停了下来。

    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空气里都带着咸湿的海风味。我租了一间很小的阁楼，窗户正对着大海。

    失去孩子的痛，和被背叛的伤，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心脏。有好几个深夜，我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我瘦得很快，几乎脱了相。

    房东是个慈祥的阿姨，看我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外，又总是面无表情，很是心疼。她经常会给我送些自己做的饭菜，陪我说说话。

    在她的鼓励下，我开始试着走出去。

    我找了一份在镇上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工作很清闲，每天就是整理书籍，和旧纸张打交道。

    这种安静的、被文字包围的感觉，让我慢慢地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我开始重新拾起我荒废多年的爱好——修复古籍。

    我上专科时，学的其实是文物修复与鉴定。当初嫁给江逾白，他说这个专业没前途，让我放弃。

    现在，我把它捡了回来。

    我用微薄的工资，买来工具和材料，在我的小阁楼里，开辟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工作台。

    当我的指尖抚过那些破损泛黄的纸张，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霉斑，用特制的浆糊将断裂的书页重新粘合……那种专注，让我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伤痛。

    我修复的第一本书，是一本民国时期的诗集。当我把它从一堆散乱的废纸，重新变成一本可以翻阅的书时，我抱着它，在阁楼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离开江逾白后，我第一次，为了自己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