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十七天，傍晚。

    蛮族暂停进攻后，城墙上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真正的、带着血腥味的安静。伤员在呻吟，工匠在修城墙，伙头兵在分发干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蹲在箭垛后面，把弩拆开，检查每一个零件。弩臂没有裂，弩床没有松，弓弦没有断，机括没有锈。都好好的。但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明天，这把弩要杀很多人。杀不够，我们就得死。所以我必须确保它万无一失。

    王铁柱蹲在我旁边，帮我磨箭头。五支改良箭，每一支都磨了又磨，磨到能在夕阳下反光，磨到能轻松刺穿皮肉，磨到能一箭毙命。

    “林北。”他说。

    “嗯。”

    “你今天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

    “什么表现？”

    “杀蛮族。守缺口。指挥战斗。拆营房造床弩。每一件，大家都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服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忙碌的人。他们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修箭垛，有的在包扎伤口。他们没有人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看我的时候，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就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根木棍、一坨马粪，没有任何停留。现在，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尊重。一种用血换来的尊重。

    二

    老李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他拆了一整天的营房、马棚、伙房、库房，拆下来的铁堆成了小山。现在他要开始造铁臂床弩了。

    “林北，铁够了。”他说。

    “够造几台？”

    “一台。最多一台。”

    “一台就够了。”

    “但需要时间。”

    “多久？”

    “明天天亮之前。”

    “能行吗？”

    “能。但你得帮我。”

    “怎么帮？”

    “拉风箱。”

    “我不会。”

    “我教你。”

    “好。”

    三

    老周爬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腿上缠满了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但他没有躺下，因为他知道，躺下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就帮不上忙了。帮不上忙了，城就守不住了。

    “林北。”他说。

    “嗯。”

    “粮食快吃完了。”

    “还剩多少？”

    “三天。省着吃，能撑五天。”

    “那就省着吃。”

    “伤员呢？伤员需要吃的，才能恢复。”

    “伤员优先。其他人，饿着。”

    “饿着能打仗吗？”

    “能。饿着，比吃饱了更狠。因为饿着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四

    小石头跑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脸还是白的，手还在抖，但眼睛很亮。他没有受伤，但他看到了太多血，太多死人。他十四岁，不该看这些。但他看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林北。”他说。

    “嗯。”

    “我能做什么？”

    “喊。”

    “喊什么？”

    “喊杀。喊到蛮族怕，喊到兄弟们的血热起来，喊到这座城守住了。”

    “好。”

    他跑到城墙边，对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沼泽，喊：“杀！杀！杀！”

    没有人回应。但他不在乎。他喊了，他痛快了，他准备好了。

    五

    一个老兵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那种在营地里最不起眼的人，不打仗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打仗的时候，他比谁都狠。

    “林北。”他说。

    “嗯。”

    “我叫张大壮。”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你是河北人，家里种地的，爹娘还在，没娶媳妇。”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铁柱跟我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怕死。”

    “他说的对。我怕死。”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

    我沉默了。因为我在这里。他跟着我来，不是因为相信我，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营地里，他是老兵，是老人，是没有根基的浮萍。谁对他好，他就跟谁。我对他好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有欺负他。在这个营地里，不欺负人，就是好人。

    “张大壮。”

    “嗯。”

    “明天，你跟着我。”

    “好。”

    六

    又有几个老兵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是那种在营地里最不起眼的人，不打仗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但打仗的时候，他们比谁都狠。

    “林北，我们也跟着你。”

    “好。”

    “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好。”

    “你让我们冲，我们就冲。”

    “好。”

    “你让我们死，我们就死。”

    “不会让你们死。”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们活着。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爹活着。替那些死了的兄弟活着。”

    他们沉默了。然后张大壮说：“好。我们活着。替你活着。替你爹活着。替那些死了的兄弟活着。”

    七

    晚上。铁匠铺里。炉火映得墙壁红彤彤的，老李头光着膀子，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块上。叮，叮，叮。火星四溅，像一朵一朵的烟花。我拉着风箱，呼哧，呼哧，呼哧。风箱很沉，拉几下胳膊就酸了。但我没有停，因为不能停。停了，火就灭了。灭了，铁就凉了。凉了，就造不出床弩了。造不出床弩，明天就守不住了。

    “林北，你爹要是看到你在这拉风箱，会怎么想？”

    “他会笑。”

    “笑什么？”

    “笑我笨。但他会教我。他做什么都很认真。种地认真，当兵认真，守城认真。连死，都死得很认真。”

    “你像他。”

    “我不像。他笨，我聪明。他老实，我狡猾。他信人，我疑人。他死了，我活着。”

    “活着就好。”老李头说，“活着，才能替他活着。”

    八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咚——咚——咚——三更天了。我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今天，蛮族没有进攻。明天，他们一定会来。因为他们已经等了太久，探子已经死了，情报没有送回去，苍狼王等不及了。他会派更多的人，更多的盾车，更多的梯子。明天，会是一场硬仗。比今天更硬，比昨天更硬，比之前任何一天都硬。

    但我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了去死，是准备好了去活。活过明天，活过后天，活到援军来，活到蛮族退，活到边关太平。

    “老李头，床弩什么时候能造好？”

    “天亮之前。”

    “能行吗？”

    “能。你拉风箱，我打铁。天亮之前，一定造好。”

    “好。”

    九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当前军功点：275。今天没有杀蛮族，没有伤蛮族，系统没有给我军功点。还是275点。275点，够换五颗震天雷，够换手雷设计图，够换牛皮甲。但我没有换。因为明天，我需要的不止这些。明天，我需要更多的箭，更多的弩，更多的人。箭，可以用蛮族的箭杆做。弩，王铁柱有一把，老李头有一把，我有一把。三把，不够。人，还剩这么多。不会再多了。因为援军还没到。张文远说三天，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一天。一天，我们能守住吗？能。因为我们已经守住了两天。两天都守住了，一天算什么？

    我睁开眼睛。城外，蛮族的篝火还在烧。像一片发光的海。海的那边，是蛮族。海的这边，是我。还有王铁柱，还有老李头，还有老周，还有小石头，还有张大壮，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兄弟。我们会守住。不是因为城墙高，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没得选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不怕死。不怕死的人，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