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裁判的哨声划破了体育馆的空气。

    比赛开始。

    三班跳到球权，陈浩接球，运球过半场。他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眨眼间就过了半场线。我站在三分线弧顶，张开双臂，摆出防守姿势。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防守。

    姿势是前天晚上看视频学的，脚步是昨天下午在球场练的，心跳是现在——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浩看着我，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猫捉老鼠的时候，猫就是这种表情。

    他做了一个变向，球从左手换到右手，身体往左倾斜，像是要从我的左侧突破。我的重心跟着往左移，但他的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回了右边。

    交叉步变向。

    我的脚跟不上我的脑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我右侧冲过去了，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补防！”张浩然在篮下喊。

    李磊从侧面扑过来，但陈浩已经起跳了。他在空中做了一个拉杆的动作，躲过李磊的封盖，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轻轻一挑。

    刷。

    2:0。

    看台上响起掌声和欢呼声。三班的啦啦队举起了牌子，上面写着“三班必胜”。

    陈浩从我身边跑过，丢下一句话：“你防不住我的。”

    我没说话，跑向前场。

    刘阳底线发球，把球传给我。我接住球，开始运球过半场。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运球。

    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敲我的心脏。三班的防守球员没有上来逼抢，而是退到了三分线内，给了我足够的空间。

    他们在放我。

    不是尊重我，是看不起我。在他们眼里，林北连运球都运不利索，不值得浪费体力去防守。

    我把球运过半场，按照张浩然交代的，把球传给了内线的他。张浩然接球，背身单打对方中锋，顶了两下，转身，勾手。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

    三班抢到篮板，快速反击。

    陈浩又得分了。这次是快攻上篮，我一个人退防，面对他一个人。他做了个拜佛假动作，我跳了起来，他从我身边绕过去，轻松上篮。

    4:0。

    “林北，别跳！”张浩然在身后喊。

    我知道不该跳，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看到他要投篮，手就不由自主地举起来了。这是经验的问题，不是技术的问题。我没有打过比赛，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每一个动作都要靠脑子去想，而不是靠身体去反应。

    而陈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

    这就是差距。

    二

    第一节打了一半，比分已经来到了15:4。

    我们班只得了4分，都是张浩然在篮下硬凿出来的。我得了0分，0篮板，0助攻，还有2次失误——一次传球被断，一次运球出界。

    看台上的笑声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那个林北是真的不会打球啊！”

    “他运球的样子好好笑，像一只企鹅。”

    “七班怎么让他上场的？凑数的吧？”

    赵小刀在看台上冲我喊：“北哥！别管他们！你行的！”

    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回应。因为我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打篮球比跑步累多了，跑步只需要往前跑，打篮球要跑、要停、要跳、要变向，体力消耗是跑步的好几倍。

    我的身体还没适应这种强度。

    暂停。张浩然叫了暂停，把大家聚在一起。

    “林北，你还好吗？”他递给我一瓶水。

    “还行。”

    “你的防守位置太靠前了，陈浩一步就能过你。退后半步，给他投篮空间，别让他突破。”

    “可是他会投篮——”

    “他今天手感不好，前面几个中投都没进。放他投，赌他投不进。”

    我点了点头。

    暂停结束，回到场上。

    这次我按照张浩然说的，退后了半步防守。陈浩在三分线外运球，看我离他有一臂的距离，果然选择了投篮。

    他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张浩然抢到篮板，把球传给我。

    我运球过半场，这次三班的防守球员没有放我了，而是贴了上来。因为我的两次失误让他们觉得，逼抢我，我就会犯错。

    他叫赵鹏，一米七五，速度不快但身体壮，像一堵墙一样贴着我。我用背护住球，慢慢地往前推。他用手肘顶我的腰，小动作不断，裁判没吹。

    我被顶得有点难受，但还是把球运过了半场。

    传给张浩然。

    这次他没有自己打，而是把球回传给了我。

    “你投！”他喊。

    我愣了一下。

    我投？

    我站在三分线外，面前两米没有防守球员。赵鹏退到了罚球线附近，在防我的突破——他以为我会像之前那样运球往里冲。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这七天的训练里，投了几百个三分球。

    我接球，屈膝，起跳，出手。

    球离开手指的瞬间，我在心里默念：暂停。

    时间静止。

    球悬在半空中，离我的手不到十厘米。我看清了球的旋转方向、速度、弧度。不够，弧度过高，旋转太慢，这样投出去会砸到篮筐后沿。

    我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球，调整了它的旋转和弧度。

    【时停剩余时间：1.2秒】

    我收回手，站好姿势。

    【0.3秒】

    时间恢复流动。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刷。

    空心入网。

    15:7。

    体育馆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小刀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北哥！三分！三分啊！”

    看台上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但比之前只有笑声要好。

    陈浩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重新审视。他在想——这个不会打球的人，刚才那个三分，是蒙的还是真的会？

    我自己知道，那不是蒙的。但也不是我真实水平的体现。那是时停帮我调整出来的完美弧线。没有时停，那个球大概率会砸到篮筐上弹出来。

    但别人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林北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姿势虽然不太标准，但进了。这就够了。

    三

    第一节结束，比分22:12，落后10分。

    第二节开始，我继续上场。张浩然本来想让我休息一下，但我们班只有五个人，没有替补。我下去了，谁来打？没有人。

    所以我要撑住。撑完整场比赛。

    第二节，陈浩开始认真了。他不再试探我，不再玩花活，而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得分——挡拆。

    三班的中锋拉出来给他做掩护，我被他挡住，陈浩绕过去，中距离跳投。张浩然换防来不及，陈浩出手，球进。

    一次，两次，三次。

    同样的战术，打了三次，进了三次。

    我试着绕过掩护，但对方中锋的身体像一堵墙，我撞上去，纹丝不动。我试着提前挤过去，但陈浩的启动速度太快，我还没到位，他已经过去了。

    防不住。

    真的防不住。

    不是态度问题，是能力问题。我的防守经验太少了，面对挡拆这种最基本的战术配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张浩然在场边喊：“换防！换防！林北你去防中锋！”

    我愣了一下，然后跑向对方中锋。

    对方中锋叫孙磊，一米九二，两百斤。我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小学生站在成年人面前。他低头看着我，笑了。

    “你防我？”

    我没说话，用手顶住他的腰，试图不让他要位。但他只是轻轻一转身，就把我卡在了身后。陈浩的球传过来，孙磊接球，转身，起跳——我跳起来封盖，手只够到他的手肘。

    球进了。

    And one。加罚。

    孙磊站在罚球线上，拍了拍球，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25:12。

    分差来到了13分。

    四

    我看了一眼记分牌。

    25:12。

    再看一眼时间。第二节还剩4分23秒。

    再看一眼系统面板。

    【时停剩余次数：3/3】

    【当前时停上限：3秒】

    三次时停，每次三秒。三秒能做什么？能调整一次投篮，能抢断一次球，能盖一次帽。但篮球比赛有四节，每节十分钟。三次时停，不够用。

    我需要把时停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做的是——撑住。不让分差拉大到无法追赶的地步。

    “林北！”刘阳把球传给我。

    我接球，运球过半场。赵鹏又贴了上来，这次他贴得更紧了，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裁判的哨子含在嘴里，但没有吹。

    我用肩膀顶开他，加速往内线突破。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厉害了，而是因为——我用了时停。不是暂停整个世界，而是在突破的瞬间，暂停了零点几秒，看清了防守球员的位置和移动方向，然后选择了最合适的突破路线。

    【时停剩余时间：2.4秒】

    赵鹏被我甩在身后，我杀入内线。孙磊补防过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篮筐。如果是以前的林北，这个时候会传球。但现在的我不会，因为——我还有时停。

    我起跳。

    孙磊也起跳，他的手臂像一面墙，封住了我所有的投篮角度。

    在空中，我再次用了时停。

    时间静止。

    我悬在半空中，孙磊也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掌离我的出手点只有不到十厘米。如果我现在出手，一定会被盖掉。

    我改变了出手的角度。不是正常的投篮，而是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像抛铅球一样，用一个极不标准的姿势把球抛向篮筐。

    【时停剩余时间：0.5秒】

    时间恢复流动。

    球从孙磊的手指旁边飞过去，擦着他的指尖，继续往上飞。孙磊落地，我也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球。

    球在篮板上碰了一下，然后——刷。

    空心入网。

    25:14。

    体育馆里再次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上次长。因为刚才那个进球太离谱了。空中换手，不标准姿势，擦着防守球员的手指，打板入筐——这不像是一个初学者能做出来的动作。

    陈浩皱着眉头看着我。

    孙磊也看着我。

    看台上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球他怎么投出去的？我都没看清。”

    “好像是空中换手了？”

    “不可能吧，他那种水平能空中换手？”

    “我也不知道，反正进了。”

    赵小刀在看台上已经疯了，站起来挥舞着校服。“北哥！MVP！MVP！”

    我没有庆祝，转身跑回后场防守。

    因为我知道，那两个进球，都是用时停换来的。没有时停，第一个三分大概率打铁，第二个上篮大概率被盖。我的真实水平，还差得远。

    但比赛不看真实水平，只看比分。

    25:14。

    还差11分。

    五

    第二节最后两分钟，我没有再使用时停。

    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三次时停用掉了两次，只剩最后一次。如果现在用了，下半场就没有底牌了。

    陈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更多地在我面前运球，试探我的反应。他发现我变慢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能突然加速突破，也不再能做出那些离谱的进球了。

    他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累了？”他问。

    我没说话。

    “刚才那两个球，我以为你突然开窍了。”他一边运球一边说，“原来只是回光返照。”

    他加速突破，我勉强跟了一步，就被他甩开了。他杀入内线，面对张浩然的补防，一个击地传球给到孙磊。孙磊接球，双手暴扣。

    27:14。

    看台上三班的啦啦队又开始欢呼了。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累。

    真的太累了。

    前世那个死在出租屋里的废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篮球场上累成这样。但现在，我宁愿累死在球场上，也不愿意再躺在出租屋里等死。

    “林北。”张浩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撑住，还有下半场。”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没人想到你能投进那两个球。”

    我抬头看了看记分牌。

    27:14。

    再看看时间。

    第二节还剩1分15秒。

    上半场还没结束，但我已经在想下半场的事了。

    最后一次时停，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不是现在。

    六

    中场哨声响起。

    27:16。

    最后两分钟，刘阳投进了一个中投，把分差缩小到了11分。

    我们走回更衣室，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张浩然在喝水，李磊在冰敷膝盖，王晨在系鞋带，刘阳在看技术统计。

    我在椅子上坐着，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复盘上半场。

    陈浩的速度很快，但中投不稳定。上半场他投了五个中投，只进了两个。孙磊的篮下很强，但罚球不好，上半场四次罚球只进了两个。赵鹏的防守很硬，但移动慢，容易被突破。

    这些都是可以针对的弱点。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们，是我们。我们班没有替补，五个人要打满全场。上半场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下半场只会更累。

    而我，还有最后一次时停。

    三次时停，上半场用了两次。下半场只有一次。一次三秒，够做什么？够投一个球，够抢一个篮板，够断一次球。但不够赢下这场比赛。

    除非——我把那一次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下半场，我们改变策略。”张浩然站起来，拿着战术板。“林北，你打得分后卫，刘阳打控卫。”

    “为什么？”刘阳问。

    “因为林北上场了。”张浩然看着我，“上半场你得了5分，全队第二高。你的投篮手感不错，下半场多出手。”

    “我——”

    “不要有压力，投不进算我的。”

    我看着张浩然的眼睛，那里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只有信任。

    一个连运球都不会的人，被队长信任，让他多出手。

    这种感觉，前世从来没有过。

    “好。”我说。

    “还有，”张浩然把战术板放下，“下半场陈浩交给我来防，你去防他们的得分后卫。那个人速度不快，你应该跟得上。”

    我点了点头。

    更衣室外，广播里传来播报员的声音。

    “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请双方球员回到场地。”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下半场，最后一次时停。

    我要让它值回票价。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人。

    陈霄。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打得不错。”他说。

    “你怎么在这？”

    “来看你打球。”他直起身，走到我面前。“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时停，用得太频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能量波动已经被检测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这场馆里，不止我一个能力者。”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谁？”

    “我不知道。但他在看你。”

    陈霄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场馆里还有别的能力者。

    在看我。

    为什么看我？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出口，灯光很亮，但照不到外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