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浩道歉的事在学校里传了三天，然后像所有新闻一样，被更新的新闻淹没了。高二有人在走廊里表白被教导主任撞见，高一有人把手机带进考场被没收，食堂的红烧肉里又吃出了新的异物。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知道，这杯白开水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王浩道歉之后，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说话了，不闹了，不找任何人的麻烦了。上课听课，下课做题，放学就走。刘洋和张伟也被他甩了，不再跟在他后面当跟班。有人说他是装的，有人说他是真的悔过了，有人说他是被家里管住了。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他不来惹我了，我也不会去惹他。

    这就够了。

    但生活不会因为你解决了一个麻烦就变得轻松。王浩的事刚告一段落，另一件事就压上来了——期中考试。

    “北哥，你复习得怎么样了？”赵小刀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上次第十五名，这次争取前十。”

    赵小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前十……我连前一百五都进不去。”

    “你上次不是一百六十九吗？”

    “一百六十九和前一百五差十九名呢。十九名，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名都是一个人。我要超过十九个人，才能进前一百五。”

    “那你超过了吗？”

    赵小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上次月考我退步了，一百七十三。”

    我没说话。赵小刀最近的成绩确实在退步。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是因为他太努力了。每天晚上跟我一起复习到十一点，周末还要加练，睡眠不足，上课打瞌睡，恶性循环。

    “小刀，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

    “你上课睡觉被马老师点名三次了。”

    赵小刀闭嘴了。

    “从今天开始，晚上复习到十点就睡。周末不用加练了，好好休息。”

    “可是我的成绩——”

    “成绩不是靠熬夜熬出来的。”我说，“你以前不熬夜，还能考一百六十九。现在熬夜了，反而退步了。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方法有问题，不是时间有问题。”

    赵小刀看着我，眨了眨眼。“北哥，你什么时候变成学习专家了？”

    “我不是学习专家，我只是比你早踩过坑。”

    这句话是真的。前世的我，就是那种“熬夜学习感动自己”的人。每天学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上课打瞌睡，效率低下，成绩不升反降。后来我才明白，学习不是拼时间，是拼效率。效率上去了，时间自然就够用了。

    “小刀，我教你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番茄工作法。学二十五分钟，休息五分钟。四个番茄钟之后，休息半小时。每天最多做八个番茄钟，多了不做。”

    “八个番茄钟是多久？”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吗？”

    “四个小时的高效学习，比八个小时的低效学习更有用。”我说，“你试试，不行再换。”

    赵小刀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二

    期中考试定在下周三到周五，还有九天。

    九天的复习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我来说，九天足够把英语再提一个档次。对于苏沐晴来说，九天足够她把所有的科目再刷一遍。对于赵小刀来说，九天只够他把数学从及格线拉到——还是及格线。

    但我不在乎他能拉到多少。我在乎的是，他能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成绩是暂时的，方法是永久的。只要方法对了，成绩迟早会上来。

    周六，图书馆。

    我到的时候，苏沐晴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和一本笔记本。

    “你来晚了。”她头都没抬。

    “晚了两分钟。”

    “两分钟也是晚。”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英语笔记和模拟卷。苏沐晴帮我整理的那本笔记本，我已经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了她。但习惯已经养成了——每个周末，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这种相处方式，比任何约会都舒服。

    “林北，你这次期中考试的目标是多少？”

    “前十。”

    “只是前十？”

    “你觉得我进不了前十？”

    “我觉得你能进前五。”苏沐晴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上次月考第十五名，但你的数学和理综都是前十的水平。拖你后腿的是英语。如果你的英语能考到110分以上，前五不是问题。”

    “110分？我现在才92分。”

    “所以我帮你。”苏沐晴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我给你制定的英语复习计划。九天时间，每天两个小时，重点突破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这两个题型分值高，提分快。”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天的任务都列得很清楚，从题型分析到真题训练，从错题整理到模拟测试，一环扣一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花了不少时间吧？”

    “不用谢我。”苏沐晴低下头，继续看书。“你考好了，也是我的功劳。毕竟是我帮你补的英语。”

    我看着她，笑了。“好，考好了请你吃饭。”

    苏沐晴的笔停了一下。

    “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

    周一开始，我按照苏沐晴的复习计划，每天花两个小时专攻英语。

    阅读理解是我的弱项。不是看不懂单词，是看不懂逻辑。英语文章的逻辑和中文不一样，中文喜欢铺垫，喜欢弯弯绕绕，英语喜欢直来直去，观点先行。我用了前世的惯性去读英语文章，怎么读都不对。

    “你不能用中文的思维去读英语文章。”苏沐晴在图书馆里给我讲解，“英语文章的第一段通常是主旨，每段的第一句通常是中心句。你不需要读懂每一个单词，你只需要读懂逻辑框架。”

    “那生词怎么办？”

    “猜。根据上下文猜，根据词根词缀猜，根据逻辑关系猜。”苏沐晴翻开一本真题集，“你做一篇阅读理解，把不认识的单词圈出来。做完之后查字典，把生词抄在笔记本上。每天睡觉前背一遍，第二天早上再复习一遍。”

    “一天背多少个？”

    “二十个。九天就是一百八十个。”苏沐晴看着我，“一百八十个核心词汇，足够你把阅读理解从及格拉到优秀了。”

    我按照她说的方法做了。第一天很痛苦，一篇阅读理解，圈了三十多个生词。查字典花了半小时，抄笔记花了半小时，背单词花了半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只做完了一篇阅读理解。

    但第二天，生词变成了二十五个。第三天，二十个。第四天，十五个。到了第七天，一篇阅读理解，生词不到十个。

    进步不是肉眼可见的，但数据会说话。

    赵小刀也按照番茄工作法复习了。第一天，他做了四个番茄钟，受不了了。第二天，做了五个。第三天，做了六个。到了第七天，他已经能轻松完成八个番茄钟了。

    “北哥，这个方法真的有用！”他在QQ上找我。“我以前做数学题，做半小时就烦了。现在学二十五分钟休息五分钟，反而能学进去。”

    “效率呢？”

    “效率也高了。”赵小刀说，“以前一张卷子做两个小时，现在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

    “正确率呢？”

    “正确率——还是那样，但至少做完了。”

    我笑了笑。做完了，就是进步。前世的赵小刀，连卷子都做不完。不是不会做，是没耐心做。现在他有耐心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四

    周三，考试前一天。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小刀。他在做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我在整理英语错题本。窗外的天黑透了，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是高三的其他班级在加班。

    “北哥。”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考试不能决定我的人生。”我放下笔，看着赵小刀。“以前我觉得，考不好就完了，上不了好大学就完了，找不到好工作就完了。但后来我发现，不会完的。就算考不好，就算上不了好大学，就算找不到好工作——也不会完。”

    赵小刀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北哥，你是不是又在说你的前世？”

    “嗯。”

    “你前世考了多少分？”

    “四百多。”

    “上了什么大学？”

    “一个普通的二本。”

    “然后呢？”

    “然后毕业，工作，失业，猝死。”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在死之前的那一年，自学完了高中和大学的所有数学课程。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你证明了吗？”

    “没有。”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来不及证明就死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小刀开口了。“北哥，这一世，你会证明的。”

    “会的。”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但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废物也可以不是废物。”

    赵小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北哥，你说的话总是让人听不懂。”

    “不用听懂，记住就行了。”

    “行，我记住了。”

    五

    周四，期中考试第一天。

    第一场语文，第二场数学。语文我正常发挥，作文题目是《人生的选择》，我写了自己前世今生的选择。不是虚构，是真实经历——选择忍让还是反抗，选择放弃还是坚持，选择一个人扛还是让别人帮忙。数学我超常发挥，李老师借我的那本书，里面的技巧用在这场考试上，简直是得心应手。

    考完数学出来，赵小刀在走廊里等我。

    “北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是多少？”

    “17。”

    赵小刀的脸白了。“我算的是-3。”

    “……那可能是你对了。”

    “不可能，我数学从来没对过。”

    “那你这次可能就对了。”

    赵小刀的表情从苍白变成了迷茫。他不知道该信自己还是信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考完了就过去了。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

    “英语——我完形填空有好几个不确定。”

    “不确定就对了。确定的话你就不是赵小刀了。”

    赵小刀苦笑着摇了摇头。“北哥，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有效就行。”

    我们俩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降临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背书。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幅移动的剪纸。

    “北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以后？”

    “高考以后。大学以后。工作以后。”赵小刀看着天空，“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不是重生回来的吗？”

    “重生回来也不代表什么都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前世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这一世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未来的走向。”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走错路。”

    “不怕。”我说，“因为走错路了，可以回头。前世的我没有回头，是因为没有人告诉我可以回头。这一世，我会告诉你，也会告诉我自己——走错路了，回头就行。”

    赵小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北哥，你就是我的回头路。”

    六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赵小刀那句话——“你就是我的回头路。”前世的我，没有回头路。一错再错，越错越远，最后死在出租屋里。这一世的我，成了别人的回头路。赵小刀在跟着我走，周晓在跟着我走，胖子、眼镜、徐浩也在跟着我走。

    我不能走错。

    手机震了。

    匿名短信。

    “明天考英语。你准备好了吗？——匿名”

    我回复道：“准备好了。”

    “你的英语是短板。如果考不好，前五没希望。——匿名”

    “我知道。”

    “需要帮忙吗？——匿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帮忙？他能怎么帮忙？他也能时停？他能帮我看答案？还是他能——进入我的梦里？

    “不用。”我回复道。

    “为什么？——匿名”

    “因为我想靠自己。”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一句话。

    “好。那我等你考完。——匿名”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等我考完。

    等。

    又是等。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喜欢等？

    但这次，我不讨厌这个“等”字。

    因为他说“等你考完”，不是“等你有用”，不是“等你有空”，不是“等你准备好”——是“等你考完”。像是一个朋友在说“考完了来找我”。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至少这一刻，我觉得他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