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期中考试第一天结束了。

    语文和数学考完之后，我的感觉还算平稳。语文正常发挥，作文把前世的感悟写进去之后，自我感觉至少不会拖后腿。数学用了李老师教的那本书里的技巧，做题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检查了两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但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英语。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单词。苏沐晴帮我整理的核心词汇，我已经背了八成了。阅读理解的方法也练了一个多星期，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慌张。但“应该”不是“一定”。考试这件事，百分之七十靠实力，百分之二十靠心态，百分之十靠运气。

    我的实力够不够？心态稳不稳？运气好不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苏沐晴：“睡了吗？”

    我：“没有。”

    苏沐晴：“明天考英语，紧张吗？”

    我：“有一点。”

    苏沐晴：“正常。不紧张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考不好的，一种是考太好的。”

    我：“那我可能是考不好的那种。”

    苏沐晴：“你已经不是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已经不是那个在书店里用“年级倒数第三谁不认识”跟我说话的苏沐晴了。她开始相信我了。不是相信我的成绩能变好，是相信我这个人——值得她花时间，值得她在图书馆里陪我坐一下午，值得她在考试前一晚发消息告诉我“你已经不是了”。

    苏沐晴：“明天早上，早点到考场。我有东西给你。”

    我：“什么东西？”

    苏沐晴：“明天你就知道了。早点睡。”

    我：“你也是。”

    苏沐晴：“嗯，晚安。”

    我：“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英语笔记？模拟卷？还是什么神奇的学习资料？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她愿意给我，就说明她在乎我的成绩。一个年级第一的人，在乎一个曾经倒数第三的人的成绩——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赵小刀信。他早就说过了——“苏沐晴对你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但为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

    也许明天会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二

    周五早上，阴天。

    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空气很闷，呼吸起来不太舒服。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考场——不是因为我积极，是因为睡不着。

    苏沐晴已经到了。

    她站在考场门口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看到我走过来，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笔记本。不是她上次在图书馆借我的那本，是一本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下角用黑色中性笔写着两个字——“英语”。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这是我从高一到高三的所有英语笔记，整理了一个星期。”苏沐晴说，“重点语法、核心词汇、常考句型、易错点分析——都在里面了。”

    一个星期。

    她从上周就开始整理了。上周她给我制定英语复习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在整理这本笔记了。她不是临时起意，是一直在准备。

    “为什么给我？”我问。

    “因为你英语差。”

    “我知道我英语差，我是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苏沐晴打断我，看着我。“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

    上次在图书馆，她说“因为你值得”。这次在考场门口，她又说“因为你值得”。一样的四个字，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但这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追问“值得什么”。因为我知道答案了。

    值得被帮助，值得被重视，值得被——喜欢。

    她没说后面两个字，但她的眼睛说了。

    “谢谢。”我把笔记收好。

    “不用谢。”她转过身，看着走廊外面的天空。“要下雨了。”

    “嗯。”

    “考完试，如果没下雨，我们去吃火锅。”

    “好。”

    她走进考场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和平时一样。但我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

    赵小刀从后面冒出来。“北哥，苏沐晴又给你东西了？”

    “笔记。”

    “她对你真好。”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她真的对我很好。”

    赵小刀看着我，摇了摇头。“北哥，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坠入爱河了。”

    “……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赵小刀拍了拍我的肩膀，“北哥，你想想，你以前对谁用过‘她真的对我很好’这种话？没有。陈思思追你的时候，你都没说过这种话。”

    我愣了一下。陈思思追我的时候，我是什么反应？我记得是——“她真的喜欢我吗？”“她是不是在耍我？”“我配得上她吗？”全是怀疑，没有确定。但苏沐晴不一样。她给我笔记的时候，我没有怀疑她的动机。她约我吃火锅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她说“等你考完”的时候，我信了。

    赵小刀说得对。我完了。

    三

    英语考试，下午两点开始。

    中午我没睡觉，翻开苏沐晴的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语法部分，她用的是表格，左边是规则，右边是例子，中间用箭头连接。一目了然。词汇部分，她按词根分类，同一个词根的单词放在一起，用不同颜色标注。记住了词根，就记住了一串单词。

    句型部分，她总结了二十个常考句型，每个句型配三个例句。例句都是历年真题里的原句，她一个一个从试卷上摘抄下来的。易错点分析，她把自己犯过的错误——不是“常见的错误”，是“我自己犯过的错误”——全部列了出来，每一个错误后面都写了“我是怎么记住的”。

    这本笔记不是“学霸笔记”，是“苏沐晴笔记”。里面有她的思考方式，有她的学习习惯，有她的——心。她把自己的学习方法、学习经验、学习心得，全部浓缩在这一百多页的纸里了。然后送给了我。

    我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

    下午的考试，不能辜负她。

    四

    英语考试，考场在三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几滴雨。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做题。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苏沐晴说过，做英语阅读理解之前，先让自己静下来。烦躁的时候读英语，越读越乱。

    听力，第一部分。播音员的声音很清晰，语速不快，我能跟上。苏沐晴教我的方法——听关键词，不纠结听不懂的单词。一段对话里，至少有三到五个关键词，抓住了关键词，就能抓住大意。

    阅读理解。先读第一段和最后一段，找出主旨。然后读每段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找出框架。最后带着问题去读全文，找答案。

    这个方法用了之后，做题速度快了很多。以前一篇阅读理解我要花十五分钟，现在十分钟就够了。正确率也上去了，对完答案之后，五篇阅读大概错了三个。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完形填空。苏沐晴说，完形填空考的是语感和逻辑。语感靠积累，逻辑靠分析。不会做的题，先跳过，做后面的。后面的题做完了，回过头来分析——这个空需要什么词性？什么时态？什么逻辑关系？一步步推，总能推出来。

    作文。题目是“My Role Model”。我想了想，写了一个数学老师。不是虚构的，是李老师。那个借我书、说“数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的李老师。我把他的故事写进了作文，用苏沐晴教我的句型，用我背了八成的词汇。写得不算好，但至少通顺，没有语法错误。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我放下了笔。窗外的雨开始下了，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考完了。

    英语。

    终于考完了。

    五

    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我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赵小刀站在我旁边，也没有伞。他考得怎么样，我没有问。因为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不好不坏，正常水平。

    “北哥，你英语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及格应该没问题。”

    赵小刀瞪大了眼睛。“你上次英语92分，这次及格？那就是90分以上？你还说还行？”

    “及格就叫还行。”

    “你说得轻巧，我英语从来没及格过。”

    “那你这次呢？”

    赵小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等成绩吧。”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赵小刀提议冲回宿舍，我说再等等。他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在等谁”。

    我在等谁？我在等苏沐晴。

    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我和赵小刀站在门口，她走过来，把文件袋举过头顶，挡住雨。

    “你没带伞？”

    “没有。”

    “给。”她把伞递给我。

    “那你呢？”

    “我戴了帽子。”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我跑回去就行，教学楼到宿舍不远。”

    “我送你。”

    “不用——”

    “我说我送你。”我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赵小刀，你也过来。”

    赵小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沐晴，摇了摇头。“不了，我跑回去就行。你们慢慢走。”他冲进雨里，像一只逃命的兔子，瞬间就跑远了。

    苏沐晴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然后抬头看着我。“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让他走的。”

    “……伞不够大，三个人撑不下。”

    苏沐晴没有拆穿我，低下头，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伞尽量往她那边倾斜。我的左肩淋着雨，校服湿了一大片。

    “你淋雨了。”她说。

    “没事。”

    “伞往你那边挪一点。”

    “不用，我皮厚。”

    苏沐晴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我。雨水从棒球帽的帽檐滴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把眼睛眯了一下。

    “林北。”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是她问我，还是我问她？是她先借我笔记，是她先帮我制定复习计划，是她先约我吃火锅，是她先把伞递给我。她对我更好。

    “因为你对我更好。”我说。

    苏沐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伞还是尽量往她那边倾斜。

    雨声很大，大到听不到彼此的脚步声。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雨声还近。

    六

    送到宿舍楼下，苏沐晴停下来，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

    她转身上楼了。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没有挥手。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我能数清楚她每上几级台阶会停一下。

    三级，停。六级，停。十级，停。

    然后她消失在转角。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苏沐晴的字迹，工整但不刻意，自然而然的整洁。

    纸条上写着——“林北，不管这次考得怎么样，你已经很好了。不是因为你进步了多少，是因为你一直在进步。”

    最后一行，是一个地址——“周六晚上七点，老码头火锅，我等你。”

    我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左肩的校服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右肩的校服，也是湿的。

    因为我撑伞的时候，她在那边，我却把伞倾向了她。

    所以两边都淋湿了。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苏沐晴好感度：+12】

    【当前好感度：49/100】

    49点。

    一半了。

    我关掉面板，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走进雨里。

    这次没有伞，也不需要伞。

    因为我的右肩已经湿了，左肩也已经湿了。再淋一点，也无所谓了。

    手机震了一下。

    匿名短信。

    “她喜欢你。——匿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从她把笔记递给我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从她说“因为你值得”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从她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的时候，就知道了。

    从她坐在我对面，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她没说，我也不说。

    因为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后悔的答案，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