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柔乖巧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嘴边，似乎有个笑。

    很淡。

    像水面的一圈涟漪，一下就散了。

    肯定是我看错了。

    我对自己说。

    03

    顾晏辰约我出城。

    用的是一个烂俗的理由：“婚前想跟你单独待会儿。”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地点在城外一个没什么人的湖边。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军装。

    换了件深色长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就是气质太硬，不像拿笔杆子，像拿枪杆子的。

    他租了条小船。

    亲自划桨。

    我坐在船头，看着他。

    他划船的样子很专注，手臂上的肌肉绷着。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不是在宴会上，隔着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也不是在我家客厅，隔着我爹的算盘。

    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风吹着，水晃着。

    我心里那点因为沈清柔生出来的疙瘩，好像也散了。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

    “在想，你这双手，是握枪的手，还是划船的手。”

    他笑了。

    难得的，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

    “以前是握枪的手，以后，是给你划一辈子船的手。”

    我的脸一下就热了。

    这种土掉渣的情话，偏偏最要命。

    他把船划到湖中心，那里开满了莲花。

    他伸手，给我摘了个莲蓬。

    亲手剥开，把莲子喂到我嘴边。

    “尝尝，甜不甜？”

    我张嘴吃了。

    莲子是苦的。

    但我说：“甜。”

    气氛到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泡在蜜罐子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清辞，”他叫我的名字，“我听说，沈家有一条去南洋的商路，最近不太平？”

    来了。

    我就知道。

    他这种人，嘴里吐不出半句废话。

    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句。

    我心里那点热度，凉了半截。

    但转念一想，他又没说错。

    夫妻本是一体。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能帮他，证明我不是个没用的花瓶。

    “是有些海盗。”我说。

    “那你把商路的路线图，还有接头的暗号告诉我。”

    他语气很自然。

    “我派一队人，伪装成商船，替你把那伙海盗剿了。”

    “这样，以后我们的货，走得也安心。”

    “我们的货”。

    这三个字，他说得真顺口。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

    我看不出真假。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把所有信息，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

    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我赌他，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真心。

    他听完，满意地笑了。

    “清辞，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个八音盒。

    很精致，上面是两个跳舞的小人。

    “送给你。”他说，“等下次再见，就是我们的婚礼了。”

    我收下八音盒，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我送回沈府。

    在门口，他抱了我一下。

    很用力。

    然后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背影，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种决绝的味道。

    好像不是去准备一场婚礼。

    而是去奔赴一场死刑。

    04

    天变了。

    不是天气，是天。

    顾晏辰的军队，一夜之间，封锁了整个江南首府。

    理由是“清剿通敌叛国者”。

    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街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沈家也一样。

    我爹在书房里，已经摔了三个茶杯。

    他四处打电话，托关系。

    但电话那头，要么是没人接，要么就是含糊其辞。

    “老沈啊，这事儿……你自求多福吧。”

    我爹的脸，一天比一天白。

    外面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都说，这次要清剿的大户，就是我们沈家。

    说我们沈家，跟北边的对头有勾结。

    走私军火，通敌叛国。

    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听了，只觉得荒谬。

    沈家是生意人，求的是财。

    我爹那个人，胆子比针尖还小。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碰“通敌”这种事。

    可流言不管你信不信。

    它只管传。

    传得越广，信的人就越多。

    连府里的下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少了敬畏，多了些幸灾乐祸。

    我心里也慌。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慌。

    我是沈清辞，未来的顾夫人。

    有顾晏辰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封城，肯定是为了保护我们沈家。

    对，一定是这样。

    我一遍遍地催眠自己。

    这份自我安慰，在沈清柔冲进我房间时，达到了顶点。

    她哭着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姐姐，我好怕！”

    “外面都说……都说我们家要完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浑身冰凉。

    那份恐惧，不像装的。

    看着她那张惨白的小脸，我的保护欲瞬间爆棚。

    我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呢。”

    “清柔，你忘了？我马上就要嫁给顾晏辰了。”

    “他是这里的最高司令官，他会保护我们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在说服她，更是在说服我自己。

    “真的吗？”她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

    “真的。”

    我感觉她在我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她对我，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看，她还是需要我的。

    我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夜深了。

    我守着一盏孤灯，等消息。

    等顾晏辰的消息。

    他在城外扎营，军务繁忙。

    但只要他派个人来传一句话，我就安心了。

    我等啊等。

    等到后半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紧接着，府里的大门，被人用枪托砸得砰砰响。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

    “老爷，小姐……不好了！”

    他哆嗦着，话都说不全。

    “是……是顾司令的兵，把我们府给……给围了！”

    05

    顾晏辰的兵，把我们府给围了。

    管家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嗡嗡作响。

    我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是他……”

    我也想问为什么。

    那个说要给我划一辈子船的男人。

    那个送我八音盒，说下次见面就是婚礼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派兵围我的家？

    不等我们想明白，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一群士兵冲了进来，全副武装。

    为首的，就是顾晏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