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身我最喜欢的黑色军装，肩章在灯下闪着冷光。

    人人都说他穿这身最好看。

    英气，挺拔。

    可现在，我只觉得那身衣服，像阎王的黑袍。

    他走进来，皮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他没有看我。

    一眼都没有。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我爹脸上。

    “沈老板，”他开口了，声音比他的眼神还冷，“奉命，前来搜查通敌证据。”

    “顾司令，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爹的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我沈某人对您，对政府，可是一片忠心啊！”

    “是不是误会，搜了就知道。”

    顾晏辰一挥手。

    “搜！”

    士兵们像一群饿狼，冲进府里各个角落。

    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乱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看着顾晏辰。

    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此刻，他离我不过几步远。

    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

    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我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的副官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叠信。

    “报告司令，在沈大小姐的闺房，‘听雪阁’的书案夹层里，找到了这些。”

    顾晏辰接过信，一封封地看。

    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早就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他把信，扔在我爹面前。

    “沈老板，这就是你说的忠心？”

    我爹捡起信，只看了一眼，就瘫了下去。

    我也凑过去看。

    信上的内容，是顾晏辰的军队布防图。

    详细到每个团，每个营的位置。

    还有那条我去南洋的商路。

    在信里，它成了沈家为北边军阀走私军火的秘密通道。

    最可怕的是，那些信的笔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笔迹。

    是我练了十几年的簪花小楷。

    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甚至不是模仿。

    那就是我写的。

    可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些东西？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掏空了。

    “姐姐，怎么会这样……”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沈清柔。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她看着地上的信，满脸的惊恐和心碎。

    然后，她“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她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信，指着我。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混乱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她洒掉的红酒。

    她弄丢的手帕。

    她对我那些看似无心的打探。

    还有她在我怀里，那份恰到好处的恐惧。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背叛”与“伤心”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演。

    你他妈的，接着演。

    这出戏，你才是主角。

    06

    我看着沈清柔那张演砸了的脸。

    演得太用力，太想让人相信。

    反而假得可笑。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动作很慢。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有看戏的。

    我不在乎。

    我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顾晏辰。

    我一步步走向他。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嗒，嗒，嗒。

    像在给他倒数。

    我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

    混合着他惯用的古龙水。

    是我曾经最迷恋的味道。

    现在，我只想吐。

    “看我。”我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清。

    他没动，视线还停留在别处。

    像没听见。

    “我让你看着我！”

    我吼了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终于，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那双我曾以为能看到星辰的眼睛，此刻黑得像两口枯井。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疑问。

    只有一片死寂的“公事公办”。

    “顾晏辰，你信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这些东西，我没写过！是她，是她陷害我！”

    我指着还瘫在地上的沈清柔。

    “你跟我在湖上说的话，你送我的八音盒，都是假的？你就是为了今天？”

    我像个疯子，把所有问题都砸向他。

    我多希望他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哪怕是骗我的。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信的，是证据。”

    六个字。

    像六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我的心脏。

    原来壁炉里的火，真的只是个影子。

    现在，连影子都熄了。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只信证据’。”

    我点点头，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设定。

    “顾司令，你今天可真是……威风。”

    他好像被我这个笑刺了一下，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他下令：“来人，把主犯沈清辞，带下去！”

    两个士兵上前，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没意义了。

    从他说出那六个字开始，我就知道，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被拖着往外走。

    经过沈清柔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我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妹妹，我那件大红色的嫁衣，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记得，替我多谢顾司令。”

    她的身体，僵硬了。

    07

    我以为，爱人的背叛，就是地狱了。

    没想到，地狱还有下一层。

    就在我即将被拖出大厅的那一刻。

    我爹，那个一直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主心骨的男人，突然冲了过来。

    我心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终于要保护我了吗？

    他终于要像个父亲一样，挡在他女儿面前了吗？

    然后，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我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

    我慢慢地转回头，看着我爹。

    他双眼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

    手指着我，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这个孽障！”

    他嘶吼着。

    “我们沈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祸害！”

    “你通敌叛国，是想让我们全家都给你陪葬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不是插进心脏，是插进我最后一丝关于“亲情”的幻想里。

    我看着他，这个生我养我的男人。

    他不是来救我的。

    他是来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