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北地雪,还你江南血   >   第四章
第四章
发布:2026-04-20 15:42 字数:2030 作者:月知意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杀掉自己的女儿,来保全他自己。

    我爹吼完,转身,“噗通”一声,给顾晏辰跪下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江南有头有脸的沈家家主。

    就这么跪在一个二十八岁的军阀面前。

    磕头如捣蒜。

    “顾司令,是小人教女无方,养出了这个败类!”

    “我宣布,从即刻起,将沈清辞逐出家门!从宗谱中除名!”

    “她的所作所为,皆是她一人之过,与我沈家,再无半分干系!”

    “求顾司令看在我们沈家‘大义灭亲’、主动揭发的份上,饶了我们吧!”

    他说得声泪俱下,感天动地。

    像一出排练了许久的戏。

    我看着他卑躬屈膝的背影。

    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竟然曾经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认可,努力学我不喜欢的算盘,看我看不懂的账本。

    我竟然还奢望,他能有一点点爱我。

    我错了。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只有沈家。

    不,甚至不是沈家。

    只有他自己。

    我这个女儿,跟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货物,没有任何区别。

    心,就这么死了。

    死得透透的。

    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再看他。

    也不再看顾晏辰。

    我看着大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光芒璀璨。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那么丑陋。

    顾晏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仁慈”。

    “沈老板深明大义,本司令佩服。”

    “既然如此,念在旧情,主犯沈清辞,免其死罪。”

    “判处流放北地朔州,永世不得返回江南。”

    他的宣判,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宣布,明天天气晴。

    08

    我被关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牢门就开了。

    我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拖了出去。

    身上那件昂贵的旗袍,已经被扒了下来。

    换上了一身粗布囚服。

    又脏又硬,磨得皮肤生疼。

    我被押上一辆破旧的囚车。

    车上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

    天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身上,冷得我直哆嗦。

    沈家的大门,紧紧关着。

    没有一个人出来送我。

    也对。

    我已经是被逐出家门的弃子了。

    谁会来送一个“死人”呢?

    囚车即将启动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侧门冲了出来。

    是晚晴。

    她哭着,喊着,想爬上囚车。

    “小姐!带上我!晚晴要跟小姐一起走!”

    押车的士兵一脚把她踹开。

    “滚开!找死吗!”

    晚晴摔在泥水里,又马上爬起来,死死抱住车轮。

    “求求你们,让我跟小姐一起走吧!求求你们了!”

    她磕着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了她一脸。

    我看着她,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是唯一一个,还肯要我的人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个押车的头头喊道:

    “让她跟我走!”

    那人看了我一眼,眼神轻蔑。

    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将死的囚犯,没资格提要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让她去。”

    是顾晏辰。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中。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他最后的“仁慈”吗?

    还是觉得,让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陪我一起死在路上,更有戏剧性?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晚晴被粗鲁地扔上了车。

    她爬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囚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我家二楼的窗边。

    那个曾经属于我的闺房,“听雪阁”的窗边。

    沈清柔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她依偎在顾晏辰的怀里。

    顾晏辰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站在了她身后。

    他为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而沈清柔,隔着重重雨幕,对着囚车里的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胜利的,残忍的,毫不掩饰的微笑。

    那个瞬间。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背叛,所有的不甘。

    都在那一刻,凝结成了一个字。

    恨。

    极致的恨意,像岩浆一样,从我心里喷涌而出。

    烧毁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过去之前,我好像听到押车的士兵在闲聊。

    “这娘们看着也活不了几天了。”

    “妈的,晦气。不如找个山沟,直接丢了喂狼,省得麻烦。”

    09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被颠醒的。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破旧的草席。

    和晚晴那张哭花了的脸。

    “小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又惊又喜。

    我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囚车。

    像是一座破庙。

    四处漏风,神像的脑袋都没了。

    外面还下着雨,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

    “我们在哪?”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姐,我们还在路上。”晚晴给我掖了掖身上那件又湿又薄的被子。

    “你发了高烧,一直说胡话。那些天杀的,看你快不行了,就把我们赶下了车,说不想让晦气死在车上。”

    “他们就把我们扔在这座破庙里,自己走了。”

    我明白了。

    我被抛弃了。

    第二次。

    也对,一个快死的囚犯,没人愿意费事。

    我闭上眼,感觉死亡离我是那么近。

    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一了百了。

    什么恨,什么怨,都散了。

    晚晴看我又要昏过去,急得直哭。

    “小姐,你不能睡啊!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去给你找大夫!一定有办法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刚跑到门口,就和一个背着药箱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那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胡子拉碴。

    眼神很冷,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干什么,赶着投胎?”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也是进来避雨的。

    晚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跪在他面前,拼命磕头。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她快不行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