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八十年没老过一天。

    二十岁生日那晚，她递给我一面铜镜。

    镜子里没有她。

    但我的倒影，长着她的脸。

    她说：“丫头，你也到了该换皮的年纪了。”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直到我看见祠堂地砖下面，叠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皮。

    最上面那张，是我失踪了二十年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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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沈蘩，湘西沈家寨人。

    二十岁之前，我对奶奶最深的印象就是古怪。

    家里没有镜子。

    一面都没有。

    小时候我偷偷从镇上带回一块巴掌大的圆镜，塞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镜子就碎了，枕头被换成了新的。

    我问奶奶，奶奶剥着莲子，头都没抬。

    “这屋里不照镜子，记住了。”

    我不敢再问。

    奶奶养金鱼。

    堂屋正中摆着一口老缸，青釉剥落，缸底长满了绿苔。

    里头九条红鱼，条条肥壮，尾巴拖得很长。

    我爸说这些鱼他小时候就在。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说过，他娶奶奶进门那年，鱼就已经养在缸里了。

    八十年。

    鱼活了八十年。

    村里人背地里叫奶奶“老妖婆”。

    赵三婶说得最难听。

    “沈家那个老太太不是人，我亲眼看见她半夜在院子里站着，一动不动站到天亮，眼睛是睁开的。”

    没人敢当面说。

    因为沈家寨最早的住户就是我们沈家，祠堂是沈家修的，水井是沈家挖的。

    奶奶辈分最高，谁见了都得叫一声“沈家婆婆”。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晚饭后我妈收碗，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谁都不说话。

    气氛不对。

    我妈的手抖。

    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只，我妈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划破了，血滴在地砖上。

    她没吭声。

    我爸把烟掐了，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开。

    “奶奶叫你去祠堂。”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祠堂在寨子最东边，挨着后山。

    我撑着伞走过去，雨很大，石板路上全是水。

    祠堂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三炷香，烟气很浓，呛人。

    奶奶跪在牌位前面，脊背挺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穿了一身黑衣裳。

    我从没见她穿过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