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躲开，铲子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跑！”

    我妈把我推出去。

    我翻过后院的矮墙，脚踩在烂泥里，鞋陷进去拔不出来。

    光脚跑。

    石头硌得脚底板疼，雨水灌进眼睛里看不清路。

    身后传来我爸的吼声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响动。

    我不敢回头。

    寨子的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走。

    往西三百米是老槐树，过了老槐树就是下山的小路，下了山就是公路。

    公路上有过路的货车，拦一辆就能走。

    我跑到老槐树下面。

    一个人坐在树根上。

    奶奶。

    她没撑伞，浑身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她在笑。

    “丫头，跑不掉的。”

    她抬起手。

    手里捏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头，系在我的左手腕上。

    我低头看。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动不了了。

    4

    浑身上下像被灌了铅。

    脚钉在烂泥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只有眼珠能转。

    奶奶从树根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雨打在她脸上，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你姑姑跑到省城，躲了三个月。”

    “我在家坐着，用这根线把她拽回来的。”

    “她在长沙火车站突然不会走路了，被人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癔症。”

    “你大伯去接的人。”

    奶奶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

    “长得真好。”

    “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你就是照着我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沈家每一代女人，生下来的闺女都长这张脸。”

    “这不是巧合。”

    “是因为你们从娘胎里就开始被养了。”

    我嘴唇哆嗦，想说话，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气音。

    奶奶松了松手。

    红线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但我的身体只恢复了嘴和脖子的控制。

    “什么叫养？”

    “养皮。”

    奶奶说。

    “你出生第三天，我往你囟门上滴了一滴我的血。”

    “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皮囊。”

    “二十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