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尘从村东山神庙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灰。

    他沿着村道往回走，脚步比去时慢了些。封印虽然暂时加固住了，可那一番耗损也实实在在落在了他身上，胸口仍有些发闷，指尖发凉，连眼底的神色都比平日更沉几分。

    可还没等他进镇煞堂，村里的气氛便已经让他察觉到了不对。

    原本午后该是村里最安静的时候，几个老人会在树荫底下闲坐，女人们则趁着没下地的空闲，坐在门口缝衣纳鞋，孩子们满村子乱跑，追鸡赶狗，笑闹声从东头传到西头。可今日不同，村道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偶尔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也是一脸紧张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怕什么。

    陈九尘目光一一扫过，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村里出事了。

    这事并不难猜。李二柱是昨夜被怨灵困住抬回来的，山神庙又被他亲眼撞见黑影出没，封印松动的事，多半已经有人知道了。黑风村地方不大，消息传得最快，尤其这种跟邪祟沾边的事，只要有一点风声，就能在半天之内传遍全村。

    果然，陈九尘刚进村口不远，便听见两户人家门后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听说了没？李二柱那孩子是在乱葬岗边上撞上的，那地方可邪得很，回来就发起高烧，连人都认不得了。”

    “何止这个，我还听说村东山神庙里都冒出黑影来了。以前老辈子就说那里不干净，这回怕是真出大事了。”

    “我昨晚就听见后山那边有动静，风刮得呼呼的，跟鬼叫似的。你说咱村这是不是要闹灾？”

    “谁知道呢，反正我家孩子已经让他别往外跑了……”

    陈九尘听在耳里，神情不动，只是眼神深了几分。

    这些话传得比他想的还快。

    而且越传，越离谱。

    等他回到镇煞堂附近时，连村中央那口老井旁边都围着几个人，几个妇人正压着嗓子议论，语气里满是惊惶。有人说后山乱葬岗里爬出了东西，有人说山神庙里的符咒裂了，封不住了，还有人说那道黑影不是鬼，是百年前镇下去的凶煞要醒了，黑风村这回怕是真要出大祸。

    这些流言一旦传开，就很难压住。

    陈九尘刚站到镇煞堂门前，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陈老根。

    老村医脸色不太好，眉眼间尽是疲惫，显然这一上午都没歇着。他看见陈九尘，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一沉，快步走了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陈老根压低声音道，“村里现在乱得很。”

    陈九尘看了他一眼：“已经知道了。”

    陈老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知道你去了山神庙，也知道你把封印补了。可村里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听见李二柱那孩子是从乱葬岗抬回来的，又有人看见山神庙附近阴气重，心里就全都慌了。”

    他说着往村道那头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我刚才去村东头转了一圈，刘家、赵家、李家那几户都在收拾东西，连被褥都打包好了，说是要先去镇上躲一躲。还有几个年轻人也被家里人催着往外跑，说黑风村怕是要出大事，留在这儿不安全。”

    陈九尘眉头微动，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村民会害怕，只是没料到恐慌会蔓延得这么快。黑风村地处深山，本就比外头更信这些东西，一旦有人率先动摇，后头便会跟着乱。尤其那些年纪大的，平日里最敬神鬼，一听说后山乱葬岗、山神庙、黑影这些字眼，谁能不怕？

    陈老根见他不语，便又道：“我已经挨家挨户劝过一轮了，能劝的都劝了，可收效不大。人一旦害怕起来，哪听得进去这些。”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

    “我跟他们说，九尘已经把山神庙的封印加固了，李二柱也已经醒过来，村里不会有大事。可他们嘴上应着，背地里还是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走的准备走。再这么下去，村里人心就散了。”

    陈九尘看着他，眼神微沉：“你想让我出面？”

    陈老根苦笑了一下：“除了你，还有谁能镇得住？”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

    黑风村这些年里，虽然大家都对陈九尘敬而远之，可真遇上了邪祟和阴事，最后还是得靠他。只是平日里村民更多是背地里求他帮忙，遇上这种大范围的恐慌，却不是简单驱个邪就能压下去的。

    流言若不止，恐惧便会越滚越大。

    陈九尘站在镇煞堂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村里这股惶惶不安，已经不只是担心李二柱和山神庙那么简单了。人一旦开始怀疑村子有灾，接下来便会联想到祖辈旧事、封印松动、乱葬岗异动，最后演变成整个黑风村都不安全。那时候，哪怕他再怎么解释，也很难让所有人安下心来。

    而陈老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特意来找他。

    “村里现在最怕的是啥，你知道吗？”陈老根低声道，“不是看见一只鬼，不是听见一阵风，是怕这事儿没完。大家都在想，李二柱撞邪、山神庙出黑影，是不是只是开始。要是后头还有更厉害的东西呢？要是封印真的裂开了呢？要是整个村子都保不住呢？”

    陈九尘眼底微沉。

    这些话，正戳中村民最深的恐惧。

    黑风村的人怕的不是眼前一时的险，而是看不见尽头的祸。乱葬岗本就邪，山神庙又出了问题，偏偏这两件事都撞在一块儿，难怪会把人吓成这样。

    陈老根见他神色不动，便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几分，便继续道：“我这会儿来找你，不是让你去跟他们吵，也不是让你去解释什么大道理。你只要出面露个面，让他们知道你还在，封印也还在，村里就不会乱得太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也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挨家挨户劝十遍管用。”

    陈九尘听完，缓缓抬眼，看向村中央那几户门扉紧闭的人家。

    确实，他若不出面，村民只会越想越怕。

    他守的是黑风村，护的是活人。若连人心都乱了，再强的符，再稳的阵，也难挡邪气乘虚而入。

    陈九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知道了。”

    陈老根听他这么说，眉头稍稍松了松，却仍带着忧色：“你刚从山神庙回来，脸色也不好，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不用。”陈九尘道，“我过去看看。”

    陈老根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心，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村里人现在情绪都很重，说什么的都有，你说话别太硬，免得又闹起来。”

    陈九尘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拢了拢袖口，转身便朝村中央走去。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

    一路上，村里人见他过来，原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有些人神情明显发怯，匆匆避开他的视线；也有几户门边坐着的人，远远看见他，像是想开口问什么，又迟疑着没敢上前。

    陈九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眼下不是追问流言从哪儿起的时候，也不是追究谁先乱说的时候。村民为什么怕，他比谁都清楚。黑风村这些年积压的阴事太多，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足以让人坐立难安。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乱。

    等他走到村中央那片开阔的场地时，那里果然已经聚了些人。几户准备走的村民正围在一起收拾行李，有人把被褥捆在一块儿，有人往麻袋里塞米面，还有几个老太太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要先避一避，免得真出了事连跑都来不及。

    陈老根已经先一步过去，正站在人群边缘安抚着什么，可声音明显压不住议论的势头。

    “都说了，九尘已经去过山神庙了。”

    “封印真要是有问题，咱们留在这儿不是等着遭殃吗？”

    “李二柱那样子你们也看见了，谁知道后头还会出什么事……”

    “村东那破庙都出黑影了，你说还能安生？”

    一句句压低的议论声钻进耳里，带着惶恐，也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动摇。

    陈九尘站在场地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只平静地开口，说了句：

    “都先别慌。”

    声音不高，却不轻。

    原本嘈杂的人群，竟在这一声里安静了几分。

    众人抬头看向他，神色各异，有怀疑，有忐忑，也有一丝下意识的期待。

    陈九尘站在那儿，神情沉稳，眼底没有半分浮躁。他知道，真正的安抚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能解决的，但此时此刻，他必须让村里人先稳下来。

    不然，乱的不只是人心。

    还有整个黑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