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尘站在庙中央，目光落在那道忽明忽暗的符咒上，久久没有移开。

    山神庙里恢复了短暂的寂静，方才那道黑影已经退去，可那股残留的阴煞气息却并未完全散尽，反而像一层薄薄的冷雾，缠在符咒周围，迟迟不肯退开。地砖缝隙里渗出的寒意也比先前更明显了些，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压人的阴沉。

    他知道，不能再拖。

    那道黑影并非偶然现身，而是封印松动后，从乱葬岗方向逸散过来的邪气所引来的异动。庙里的封印一旦继续松开，后山阴煞便会顺势侵入村东，届时不仅这座山神庙要出问题，连村里也会跟着不安生。

    陈九尘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模糊的符咒，又抬眼望向神像后方的阴影，确认庙内暂时没有别的东西潜伏，这才转身走到庙角，将随身带来的布包放下。

    布包一打开，里面是事先准备好的黄纸、朱砂、笔架和几撮细细的香灰。

    这些东西本就是他来山神庙前特意备下的。

    祖辈手札既然提过这里有镇煞信物，又说符咒不可轻易触碰，他自然不会毫无准备便贸然闯入。只是他原本打算先查看情形，再决定是否需要补符，没想到刚进庙没多久，便撞上了那道黑影，封印松动的程度也比预想中更严重几分。

    如今看来，补符加固，已是迫在眉睫。

    陈九尘将黄纸一张张铺开，手指沾了些朱砂，在纸面轻轻一抹，朱砂的鲜红色泽立刻浮现出来，浓烈而沉稳。他又从怀中取出手札，翻到记载封印符法的那一页，低头仔细看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才提笔蘸砂，准备重新绘符。

    山神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口和屋顶破洞处透进来的几缕日光，落在他手边，像几道斜斜铺开的灰白痕迹。陈九尘神情专注，笔尖落纸时极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他画的不是驱邪符，而是封印补符。

    这种符与平日镇邪、祛煞的符不同，讲究的是稳、准、连贯，一笔一划都不能出错。错一笔，符意就会散；断一线，封力就会漏。尤其是眼下这座山神庙的封印本就已经有了裂隙，若补符不稳，不但压不住泄出的阴气，反而可能让那邪气趁势反扑。

    陈九尘照着手札上的纹路，缓缓落笔。

    第一道起笔，落在黄纸左上角，笔锋略沉，似山根压地；第二道顺势下行，转折处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迟滞；第三道回锋收束，朱砂线条在纸面上连成一体，气息也随之凝起，整张黄纸隐隐透出一层浅薄的暖意。

    他画得很慢，却没有半分急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庙外的风声也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整座破庙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陈九尘压得极轻的呼吸。

    画到第七张时，陈九尘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封印补符并不轻松，哪怕只是照着手札临摹，也需要调动自身阳气稳住笔意，使符成后能与旧封相接，不至于彼此冲突。再加上庙内阴气过重，手里的朱砂每落一笔，都像是在与一股无形的寒意对抗，耗神得很。

    陈九尘却没有停。

    他清楚自己此刻不能有半点松懈。

    山神庙里的异动，绝不止这一次黑影现身那么简单。若不是阴煞在背后持续冲撞，封印也不会破成这样。如今趁着那邪物尚未彻底冲破，只有先把封印重新稳住，才能暂时争得一点喘息之机。

    第八张黄纸落成时，庙中央那道旧符忽然微微一闪。

    陈九尘手腕一顿，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只见地面上那道原本已经黯淡的符咒，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黑色气流，像从石砖缝里悄无声息钻出来一样，缠着符文边缘缓缓游动。与此同时，那点微弱的符光猛地颤了一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光芒忽明忽暗，几乎有要熄灭的趋势。

    他眉头一皱，立刻明白过来。

    是邪祟在作怪。

    这股阴煞气息并未离开山神庙，而是一直潜伏在封印附近，眼下见他要补符，立刻开始反向冲撞，试图破坏封印重绘的过程。

    “果然不肯安分。”

    陈九尘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一冷，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迅速将画好的黄符收拢，捏在左手中，又重新提笔蘸砂，开始绘制第二层封印纹路。这一次，他没有再慢慢临摹，而是略微提速，笔势连贯如行云流水，几道朱砂线条一气呵成，直接将整张黄纸上的符意锁定。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庙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咔”声。

    像是石砖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陈九尘眼神骤紧，左手迅速掐诀，右手握紧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刻，旧符周围那层阴冷的气息猛地一翻，竟化作几缕细细的黑线，直扑他手中黄纸而来。那黑线速度极快，几乎转眼就逼到眼前，带着一股刺骨寒意，像是想要直接将新绘的封印符咒撕裂。

    陈九尘冷哼一声，抬手将那张刚画好的黄符朝前一压，同时指尖一抖，一缕阳气顺势灌入符中。

    黄符顿时亮起一点浅金色的光。

    那几缕黑线撞上去的瞬间，竟像碰上了烧红的铁面，猛地弹开，散开成一团团扭曲的黑雾。可黑雾并未就此散去，而是在半空中一卷，重新朝着他的手腕缠来，显然是不愿就此退却。

    陈九尘眼神更沉。

    他左脚向后一撤，稳住下盘，右手持笔快速在另一张黄纸上补出一道镇阴纹，随后抬手一翻，将两张黄符并在一处，朝着符咒中央猛地拍下。

    “敕！”

    一声低喝，符纸落地。

    黄纸上的朱砂纹路瞬间亮起，像一层薄薄的火线，沿着旧符边缘迅速蔓延开来。那原本还在不断翻涌的黑雾被阳气一冲，终于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可也就在这时，石砖底下又是一阵异动，连带着整个符面都跟着颤了颤。

    陈九尘额上汗意更重，呼吸也明显急了些。

    他知道，补符已经到最关键的时候。

    现在若停，前功尽弃；若再慢一点，那邪气就会趁着封线未合之际再次冲出。

    他干脆一咬牙，取出最后一张备用黄纸，笔走龙蛇地补出收尾之符，随即咬破指尖，以血点在符眼之上。

    血珠落下的一瞬，朱砂与血意交融，那道新成的补符顿时猛然一亮，竟将整个庙中央都照得清晰了几分。原本翻涌在符边的阴煞气息，在这一刻像是被硬生生压住，黑线一截截退去，最终缩回石砖缝隙之中，只剩下几缕残余的冷气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陈九尘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维持着手中法诀，借着符咒的势，继续将自身阳气缓缓压入旧封之中。一层层封力顺着符纹重新合拢，像是把原本破开的裂口一点点缝回去。整个过程极耗心神，陈九尘只觉胸口气息翻涌，连脚下都微微发虚，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地面上，很快便没入了尘土里。

    庙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符光在缓缓闪动，明灭之间，像一颗终于重新稳住的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庙中央那道旧符上的裂痕终于渐渐隐去，外溢的阴煞气也平复下来，符文四周重新恢复成那种细微却稳定的光亮，虽仍微弱，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摇摇欲坠。

    陈九尘这才收回手，缓缓后退一步。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明显，脸色也比进庙时白了几分。方才这番加固，看似只是几张符纸的事，实则几乎耗去了他大半阳气。若不是他早有准备，又凭着一口硬撑着的精气硬顶下来，恐怕这封印补到一半就得被邪气冲开。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符咒，沉默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暂时，算是稳住了。

    封印虽然没有彻底修复，但至少不再继续外泄阴煞。山神庙里的邪气被压回去，庙外的村东一带也能暂得安宁。只是陈九尘心里很清楚，这份安宁并不会持续太久。

    那黑影既然能在封印松动时现身，说明它与乱葬岗的邪祟必有牵连。今天他将封印重新加固，虽能暂时阻一阻，却未必能彻底断了那股阴煞的源头。只要后山乱葬岗那边的异动还在，山神庙这里迟早还会再出问题。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陈九尘收起黄纸与朱砂，动作比来时慢了些。阳气消耗过多，让他胸口有些发闷，连手指都略微发凉。他站在破庙中央又看了那道符咒一眼，确认封印已经重新稳定，这才转身朝庙外走去。

    破败的山神庙重新沉入昏暗之中，只剩下那道贴合在旧符上的新符，静静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庙外风声再起，枯草摇动，落叶被卷到石阶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九尘踏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荒废已久的庙宇，眸色深沉。

    他知道，眼下这场危机，不过是暂时压下去了而已。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