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尘在庙门前站了片刻，直到那一点符光再次微微闪动，才抬脚迈了进去。

    山神庙内比他想象得还要冷。

    一进门，便有一股陈旧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香灰发黑后的呛人气息，堵得人鼻腔发紧。地上满是碎瓦、枯枝和厚厚的尘土，脚踩下去，几乎没有半点实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庙里的光线本就昏暗，几处破洞透下来的日光又被梁柱和残破神像切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一块块发灰的斑。

    陈九尘没有贸然四处走动，而是先立在门边，屏息感受了一下庙内气息。

    阴气确实重。

    但重归重，却并不杂乱，反倒像是被什么固定着，紧紧压在地面和神像四周。尤其是庙中央那道符咒附近，阴煞之气最为明显，像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正从石砖缝隙间缓缓往外冒。若不是符咒上的残余灵力还在，恐怕这股阴煞早就扩散开来，把整座破庙都吞了。

    陈九尘神情微凝，握紧桃木剑，缓缓走近。

    脚步踩过碎瓦时发出轻微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越靠近中央，越能感觉到那道符咒的不对劲。符文虽已模糊，但仍能看出是以镇煞、封阴一类的笔法所画，笔锋古旧，线条复杂，显然不是近些年补上去的，而是有些年头了。

    只是如今那符咒的边缘已经裂开，几处符纹甚至有轻微错位，像被什么东西不断从底下顶着，想要挣脱。

    陈九尘俯下身，正准备仔细查看，忽然神色一顿。

    那符光，闪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他心头微动，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侧身一步。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影猛地从神像背后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直直朝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扑了过去。若不是他躲得及时，那黑影怕是已经撞上他的胸口。

    陈九尘眼神一冷，脚下还未站稳，手中桃木剑已经横扫而出。

    “喝！”

    他低喝一声，剑身裹着一层淡淡阳气，直击那道黑影的侧腹。

    那黑影明显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被桃木剑扫中时，竟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像是被什么灼痛了一般，身形猛地一扭，随即在半空中一晃，化作一缕浓黑的烟气，迅速向庙门外窜去。

    陈九尘哪会让它轻易逃走。

    他一步跨出，桃木剑再次刺出，剑锋正正钉进那团黑烟最浓的地方。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黑烟剧烈一抖，像是被阳气灼穿，原本还算凝实的阴影顿时散开不少，烟气翻滚间，竟发出类似野兽受伤般的嘶声。

    黑影挣扎得极厉害，硬生生从剑锋下扯出一点空隙，顺着破庙侧门的缝隙钻了出去。

    陈九尘见状，眉头一皱，没再追出太远。

    破庙外风大，黑影若真一心要逃，再追下去反倒容易中了圈套。他收回桃木剑，站在门内，目光冷冷盯着那缕黑烟消失的方向，神色沉静，却已暗暗记住了那股气息。

    片刻后，庙外只剩下风吹枯草的轻响，刚刚那一下像从未出现过似的，连半点多余动静都没有留下。

    陈九尘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庙中央。

    神像背后那片阴影里空荡荡的，地上只留下一点被阳气冲散后的黑灰。可他没有放松，反而心中更沉了几分。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黑影身上的阴煞气息，并不陌生。

    那气息与乱葬岗深处的古装黑影，极为相似。

    虽然刚才那东西并未显出完整模样，可阴煞质感几乎如出一辙，都是那种带着古旧沉沉死意的冷厉气息，不是普通游魂怨鬼能有的。尤其是它窜出来时那种凌厉迅猛的动作，远比一般怨灵更快、更狠，像是带着某种明确的目标。

    陈九尘目光一沉，缓缓走回符咒旁边，蹲下身来，仔细看那道封印。

    符咒边缘又多了几道细小裂纹，显然是刚才黑影冲出时，封印受到了波动。符文间那点微弱的光也更不稳了，时明时暗，像随时都要熄灭。地砖底下透出的阴冷气息，也在这一瞬间明显重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翻了一下身。

    “果然不止是松动这么简单。”

    陈九尘低声自语，指尖在符咒外缘轻轻拂过，没有贸然碰触。

    祖辈手札里说过，山神庙内封着镇煞信物，符咒一旦失稳，便可能引出被压住的邪祟。如今看来，那黑影大概就是从封印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或者说，是守在封印旁边的阴物。它刚才之所以突然现身，未必只是为了袭击他，也有可能是察觉到外来活气，想要强行逼退闯入者。

    若真如此，这座庙里的情况就比他想得更复杂了。

    陈九尘站起身，缓缓环视四周。

    庙内除去残破神像与地上封印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他越看，越觉得这庙不像表面那样简单。神像虽然残缺，却并非完全毁坏，神像脚下和底座四周都还保留着些旧时祭拜留下的痕迹，甚至有几处被利器划过的裂痕，像是曾经发生过什么激烈碰撞。

    再加上方才那道黑影出现得太突然，连半点预兆都没有，显然它一直藏在庙中，借着神像背后的阴影隐匿气息。

    陈九尘将这一切记在心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符咒上。

    他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

    破庙里的封印已经开始不稳，而那道与乱葬岗黑影相似的阴煞，也已经露了头。继续拖下去，恐怕后果只会越来越严重。

    只是此时此刻，他还不能轻举妄动。

    陈九尘站在庙中央，桃木剑斜握在手，目光沉静地落在那道若明若灭的符光上，像在无声地等着下一次异动。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股藏在地底的阴冷，却比方才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