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煞堂出来时，天色已经近晌。

    陈九尘将阳心草妥善收好，又把李二柱托给陈老根照看，自己则独自一人往村东去了。

    村东那座废弃山神庙，陈九尘其实很少靠近。哪怕他自小在黑风村长大，也知道那地方不是能随便踏足的。村里老人常说，山神庙原本是护村的，可后来因为一场旧年的镇煞仪式，庙里供奉的神像被毁，连带着里面封着的镇煞信物也一并沉寂下来。自那以后，庙便荒了，久而久之，草木疯长，香火断绝，成了村里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若不是祖辈手札里清楚记着那一处的痕迹，陈九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过来。

    一路上，村道安静得出奇。

    秋日午后，天不算热，风从田埂间吹过，卷着枯叶和尘土，打在脚边沙沙作响。村里的土房大多半掩在低矮的树影下，几户人家门前偶尔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见他经过，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怕多瞧一眼就会招来什么晦气似的。

    陈九尘对此早已习惯，神色始终平静。

    他脑海里回想着祖辈手札上的记载。

    手札里曾提过，黑风村百年前那场镇煞仪式之后，山神庙里有一道封印留下，封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镇煞信物所在之处。那道封印关系重大，一旦松动，后山乱葬岗的阴煞就会失去压制，村里的邪祟也会跟着活泛起来。只是手札里写得很简略，只说信物被一张古旧符咒压着，不可轻易触碰，否则会引邪上身。

    越是这样语焉不详的地方，越说明其中有问题。

    陈九尘心里清楚，陈老根昨夜送来阳心草，李二柱又刚从乱葬岗捡回一条命来，若说这一切之间没有联系，他是断然不信的。

    山路越往东走，树木便越密。

    不多时，前方的林子渐渐变得阴凉，枝叶交叠，遮去大半日光。地上的杂草也明显长得更疯，几乎没人清理过，枯黄的芒草与半人高的野藤缠在一处，硬生生把一条原本能走的小径挤成了窄缝。陈九尘拨开草丛继续前行，脚下时不时踩到断枝，发出轻微的碎响。

    又过了一段，山神庙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老庙，屋顶瓦片缺了不少，庙门歪斜地半开着，门板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斑驳的木纹和浅黑的霉痕。庙前石阶长满青苔，几级台阶都被杂草顶裂，边角处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庙墙斑驳发白，四角都塌了些，墙根爬满青藤和不知名的野草，远远看去，像是一块被荒弃许久的旧骨，安静地横在村东山脚下。

    陈九尘站在庙前，没有立刻进去，只先扫了一眼四周。

    四下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

    山神庙本就靠近后山，若是寻常时候，哪怕没什么人来，也总该有鸟雀啼鸣，虫声起伏。可眼下这一片却安静得厉害，连风掠过树梢的声音都比别处轻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压着这片地界，不许旁的活物靠近。

    陈九尘眸光微沉，抬手按住腰侧的桃木剑，缓步走上石阶。

    门口那两尊本该镇守门前的石兽，早已经风化得看不出模样，石头表面斑驳开裂，嘴角甚至还缺了一角，显得格外残败。陈九尘跨过门槛时，脚下不由得轻轻一顿。

    一股极淡的阴寒之气，从庙内缓缓溢出。

    那气息并不浓，却带着一种藏而不露的煞意，像是一根细细的冷针，顺着门缝钻进人骨头里去。若是普通村民，站在这里怕是都会觉得莫名后背发凉，可陈九尘有阴阳眼，感知比寻常人敏锐得多，眼下更能清楚地察觉到，那阴气并非庙外自然聚来的，而是从庙里某处一点点渗出来的。

    镇煞信物，果然有异动。

    他没有急着入内，只在门前略停了停，先让眼睛适应了庙中的昏暗。

    山神庙里头比外面还要破败些。

    正殿中央供着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神像原本的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身子和一双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手臂，胸口裂开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击碎过。神台前的供桌倒翻在一旁，木腿断了两根，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灰里还混着早已干枯发黑的香头与纸钱残屑。

    庙梁上垂着几缕破旧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灰尘簌簌落下。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庙中央的地面上，赫然有一道模糊的符咒。

    那符咒画在一块旧石砖上，石面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四周还有许多细小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开。可即便如此，那道符咒依旧没有完全褪去痕迹，反而在边缘处微微泛着一点浅淡的光，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误以为是自己眼花。

    陈九尘目光一凝，脚步顿时停住。

    那不是错觉。

    符咒上的符文，确实在发光。

    光极弱，弱到像将熄未熄的火星，可正因为弱，才更让人心头发紧。那一点点光线缠在符文纹路里，时明时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顶着，企图挣脱，又被残余封力死死压住。符文四周还隐隐萦绕着一层灰黑色气息，阴沉、冰冷，正从符线缝隙里一点点往外溢。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味道。

    阴煞气息。

    而且是正在泄出的阴煞气息。

    陈九尘眉头微蹙，站在门口又看了片刻，只觉得庙内空气比外头阴冷得多，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点潮湿的寒意。庙里的破瓦残梁虽挡去了大半日光，但那种阴冷并不是单纯的昏暗，而是源于地底、源于封印本身的松动，像一口快要漫出来的井水，正悄悄往外渗。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道符咒，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封印松动了。

    而且不是刚刚松动，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若不是那符咒本身还留着点底子，再加上镇煞信物本体尚未彻底失控，恐怕这庙里的阴气早该冲出来，连村东这片地都不安生了。

    陈九尘站在原地，神情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山神庙前风声渐起，庙内那道微弱的符光，也在风里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在无声提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