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念禾睡得很浅。

    窗外的哭声消失后，她在床边站了很久，才慢慢把窗子关上。可即便重新躺回床上，她也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闭上眼，就是那张苍白瘦小的脸，还有那两个破碎模糊的字眼。

    妈妈。

    找。

    她反复想着那小女孩的神情。怯生生的，带着一点怕，却又像抓住了唯一能看见自己的人，拼命想把什么说出来。

    苏念禾知道，自己不该再往下想。兰婶说得没错，村里最近不太平，她刚回来，最该做的是离这些事远一点。可她越是逼自己不去想，那股隐隐的不安就越重。

    像是有什么事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小女孩，只是一个开端。

    天刚亮，院子里就传来兰婶起身的动静。鸡叫声、木门声、盆碗碰撞声，很快把山村的清晨一点点推开。苏念禾没怎么睡好，听见外头有响动，便也起了床。

    她刚推开西厢房的门，就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香气。

    兰婶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醒了？我还说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苏念禾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柴，“我来吧。”

    “行。”兰婶也没跟她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锅里熬着粥，桌上有咸菜，待会儿再煎两个鸡蛋。”

    苏念禾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一下子旺了些。她低头看着火光，迟疑片刻，还是问了一句：“昨晚……村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兰婶正在切葱，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又听见什么了？”

    苏念禾抿了抿唇，没有细说，只低声道：“没什么，就是睡得不太安稳。”

    兰婶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猜到了什么，但最终也没追问，只是皱着眉道：“我就说这阵子不干净。你晚上把窗子关严实点，别听见什么都去搭理。”

    苏念禾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拍门声。

    “桂兰！桂兰在家不？”

    声音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兰婶放下刀，快步出去开门。门一开，站在外头的是村西头的赵婶，头发还没梳整齐，脸色发白，喘得厉害。

    “咋了？”兰婶问。

    赵婶扶着门框，急声道：“王大爷不见了！”

    苏念禾在灶房门口一顿，立刻抬头看了过去。

    “啥叫不见了？”兰婶也愣了下，“昨晚不还在村头乘凉？”

    “就是啊！”赵婶一拍大腿，“昨儿傍晚我还看见他呢，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拿着把破蒲扇乘凉。结果今儿一早，隔壁刘老汉去找他借锄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屋里也没人。后来大家进去一看，床上被子叠着，饭碗没动，人就是没影了！”

    兰婶脸色也变了：“出去串门了？”

    “他能去哪串门？”赵婶急道，“王大爷无儿无女，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腿脚又不好，平时连村口都不怎么走远。再说了，他那拐杖都没带走，人能去哪？”

    不知为什么，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昨晚窗外那个小女孩。

    还有她白天第一次出现在村口时，也是站在老槐树下。

    昨晚王大爷又正好在那里乘凉。

    这中间，会有关系吗？

    “村里人都去找了？”兰婶问。

    “都找了。”赵婶连连点头，“前后几条路、田埂边、河沟旁边都看过了，连他常去坐的那几块石头都翻了，愣是没见着人。现在大家都往村头去了，商量着再分头找找。你也快去看看吧。”

    兰婶应了一声，回头就开始拿外套和草帽。赵婶说完，顾不上多停，又急匆匆去下一家喊人。

    院门关上后，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兰婶低声骂了一句，神色很沉。

    苏念禾问：“王大爷平时身体怎么样？”

    “年纪大了，小毛病不少。”兰婶一边系围裙一边答，“但人还算硬朗，自己烧饭、自己喂鸡都行，就是心口那块偶尔不舒服。可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一夜之间连个人影都没了。”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苏念禾：“昨儿你看到那个小丫头，是在村口老槐树下。王大爷昨晚又在那儿乘凉……”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苏念禾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若只是单独一件事，还能说是巧合。可小女孩、老槐树、王大爷失踪，这几件事偏偏全撞在了一起，让她很难不多想。

    “你待在家里。”兰婶沉声道，“我先去村头看看。要真是走丢了，人多找得快些。你别出去乱跑，尤其别往老槐树那边去。”

    苏念禾本想跟着一起去，可见兰婶神情坚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

    兰婶走后，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踏实，反倒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村里远远近近传来喊人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犬吠声，显然不少人都已经出门找人了。

    苏念禾站在院中，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答应了兰婶待在家里，可心里却越来越乱。

    王大爷无儿无女，常年独居，平时靠村里乡亲们偶尔接济，日子过得清苦，但也一直安安稳稳。前一天晚上人还在村口乘凉，第二天就凭空不见了，这种事放在青溪村，本身就足够反常。

    而她昨晚才和那个小女孩短暂沟通过。

    那个孩子一直在找什么人。

    她说“妈妈”，说“找”。

    会不会，她盯着村里的方向，不是无缘无故？

    苏念禾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压住心里的疑虑。

    她回屋拿了件外套，悄悄出了门。

    这会儿村里已经明显乱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都往村头去，路上议论声不断。

    “你说王老头不会真出啥事了吧？”

    “他一个老头，腿脚又不好，能走多远？”

    “昨晚上我就说那槐树底下阴气重，他还非去那儿坐。”

    “别胡说八道，活人还能被树吃了不成？”

    “那你说，人怎么没的？”

    议论声越来越杂，没一句是有准头的。苏念禾低着头，从人群边上走过去，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等到了村头，她才发现老槐树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几个村民正站在树下比划，像是在回忆王大爷昨晚坐的位置；也有人往四周的路边和沟里探看；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王大爷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在闷热的早晨里显得格外空荡。

    “会不会是被鬼勾走了？”人群里不知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瞎说。”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兴许是自己出门去了，投奔远亲也说不定。”

    “他哪来的远亲？有的话还至于一个人过这么多年？”

    “那总不能真是闹鬼吧？”

    “最近村里本来就不太平……”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让原本就不安的气氛更添几分压抑。

    苏念禾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只是抬眼看向老槐树。

    槐树仍旧枝叶浓密，树下阴影沉沉。白天日头渐高，可那一片地方看着依然有些发暗，像总比别处多罩着一层说不清的灰气。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穿着破旧碎花裙的小女孩，又站在树下。

    和昨天一样，瘦小，苍白，安安静静。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村里，而是在苏念禾看过去的瞬间，慢慢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小女孩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点急切。

    她像是专门在等她。

    苏念禾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树下站着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小女孩的存在。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人群边缘，像一缕不属于白昼的影子。她看着苏念禾，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想说话，却仍旧只能发出模糊无声的口型。

    紧接着，她转过身，朝村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动作很轻，却分明像是在示意。

    苏念禾屏住呼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念禾？”

    不远处，兰婶正在和几个村民说话，似乎也看见了她，皱着眉喊了一声。

    苏念禾一惊，立刻低下头，假装只是路过。再抬眼时，那小女孩已经慢慢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老槐树下，朝村后那条小路飘去。

    她走得不快，像是怕苏念禾跟不上。

    苏念禾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

    可直觉却更清楚——王大爷的失踪，很可能就和这个小女孩有关。不是说是她害了王大爷，而是她知道些什么，她在引她去看。

    小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怯怯的，却带着催促。

    下一秒，苏念禾做出了决定。

    她趁着周围人都还在议论、没人注意自己，悄悄从人群边缘退开，沿着那条通往村后的小路快步跟了上去。

    前方，小女孩的身影时隐时现。

    小路越走越偏，四周的人声也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草叶的细响。再往前，就是通往村后山坳的方向。那一带多年少有人去，路边杂草长得很深，越往里走，气息越发阴凉。

    苏念禾攥紧了手，脚步却没有停。

    她跟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一步一步，朝村后的山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