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坳遗迹,冤魂低语
发布:2026-05-05 20:00 字数:3155 作者:春条
村后的路越走越偏。
起初还能看见踩出来的土路,再往里,路边的杂草就高了起来,几乎没过小腿。两旁是杂乱的灌木和荒草,头顶的日光被树枝挡了大半,越往山坳里走,四周越安静,连村里的喊人声都彻底听不见了。
前方那道穿碎花裙的小小身影时隐时现。
她始终和苏念禾隔着几步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刻意引路。偶尔她会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确认苏念禾还跟着,才继续往前。
苏念禾一路走得很小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事并不稳妥。若被兰婶知道,少不了要挨一顿训。可走到这里,她反而越来越确定,王大爷的失踪和这个地方一定有关系。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潮湿发凉的土腥气。
又往前走了十来分钟,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苏念禾抬头,看见山坳深处立着几排残破的土砖旧墙,墙皮早已剥落,屋顶塌了大半,只剩黑洞洞的梁架斜斜支着。旁边还有几座半坍的窑洞,洞口黑沉沉的,像张着嘴,里头看不真切。荒草从砖缝和碎瓦之间钻出来,四处蔓延,地上堆着多年风化的砖块、碎木和杂物,处处都透着荒败。
这里就是村里废弃多年的老窑厂。
苏念禾小时候听人提过几次,只知道早些年村里有人在这里烧窑,后来生意断了,地方也荒了,再后来就渐渐没人来了。小孩若乱跑到这边,家里大人总会吓唬,说这里阴气重,有不干净的东西,让他们离远点。
那时候她听了也只是害怕,并不知道这地方究竟有什么。
如今真正站到这里,才明白那些话并不完全只是吓唬孩子。
这里确实阴气很重。
明明是白天,四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不是温度真的低了多少,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寒意。空气沉沉的,风吹过残墙和窑洞口时,带出呜呜的回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哭。
苏念禾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紧。
前面的小女孩却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一样,脚步放慢了,径直朝最里面一处塌了半边的窑房走去。
苏念禾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越靠近,地上的杂物越多。碎砖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角落里堆着半倒的柴草和早就朽烂的木板,上头落满灰土。窑房一角阴影最重,墙边甚至还残留着一些被火熏黑的痕迹。
就在那处角落边,苏念禾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根旧拐杖。
木头颜色已经磨得发暗,一头包着布条,正斜斜倒在地上,像是匆忙间掉落的。拐杖旁边还散着几张发黄的纸钱,有些被风吹得贴在砖缝里,有些半埋在灰土中,边角卷曲,一看就不是近日专门烧过的整齐祭品,而像是被人带来后散落一地。
苏念禾心头一沉,快步过去,弯腰把那根拐杖捡了起来。
她不认识王大爷家里所有东西,但早上赵婶说过,王大爷不见时,连拐杖都没带走。现在,这根拐杖却出现在了老窑厂里。
那就说明,王大爷昨晚或者今早,确实来过这里。
她攥着拐杖,目光扫过地上的纸钱,心里发紧。
一个独居老人,拄着拐杖,独自来到多年没人来往的老窑厂,还带着纸钱,这本身就不正常。
难道他是专门来祭拜什么人?
可这里荒成这样,村里平时也没人提起,王大爷为什么会忽然来这儿?
苏念禾还在想着,耳边忽然又传来那种低低的啜泣声。
她一僵,转头看去。
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已经蹲在了窑房另一侧的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无声发抖。明明脸上看不见泪,可那股悲伤和寒意却一阵阵扩散出来,让四周本就沉重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她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反复说着什么。
苏念禾站起身,慢慢走近几步,仔细去听。
这一次,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爷爷……”
“冷……”
“爷爷……”
“冷……”
两个词,断断续续,反复出现。
苏念禾心口猛地一缩。
昨晚她只听见“妈妈”“找”,今天在这里,却又多了“爷爷”“冷”。
她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这个孩子生前一定和这里有很深的关系。她不停把自己引到村口、引到老窑厂,不是无缘无故。这里一定藏着什么她放不下的执念。
而那些执念,很可能就和她口中的“爷爷”有关。
苏念禾缓缓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你别怕,我能听见你说话。”
小女孩没有抬头,仍旧缩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这里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吗?”苏念禾试着问,“你说的爷爷,是和你一起的人吗?”
听到“爷爷”两个字,小女孩的反应明显更大了些。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发乌,嘴唇颤了颤,还是那句话:“爷爷……”
苏念禾心里发紧,却没有后退。
她想起昨晚自己第一次主动与冤魂沟通时,那种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模糊感。她当时太紧张,能听见的东西也有限。可现在在这个地方,小女孩的情绪更强,执念更重,也许她能看到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牢牢落在小女孩脸上。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在接近某些冤魂时,短暂看见过他们残碎的记忆。可那种事从来不受控制,往往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凌乱、突兀,让人分不清前因后果。后来她上大学后,见得少了,这种能力反而更生疏。
如今,她只能试着去抓。
“你想让我看见,对不对?”苏念禾低声说,“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下一秒,一阵更冷的阴气猛地扑了过来。
苏念禾眼前一花,耳边像突然灌进了呼呼的寒风声。周围残破的窑墙、杂草和碎砖都在瞬间变得模糊,像被一层灰白的雪雾覆盖。她身体一晃,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土墙,脑子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进一串破碎画面。
是冬天。
很冷,冷得刺骨。
天色灰沉,老窑厂破败得比现在更甚,四处漏风。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冻得嘴唇发青。她面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得也很单薄,正蹲在地上拨弄一堆微弱的火,想让柴草烧得更旺一些。
那是小女孩和她的爷爷。
不是王大爷。
那老人面容陌生,身形佝偻,脸上满是长期困苦留下的疲态。他一边咳,一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像在安慰她。
画面一转。
风更大了。窑厂里冷得像冰窖。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大半,只剩零星一点红光。小女孩蜷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老人,声音细细地喊:“爷爷……”
老人正想起身,不知为什么,身体忽然一晃,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爷爷!”
那一声惊喊,带着孩童特有的尖细和慌乱,几乎刺穿苏念禾的耳膜。
接下来的画面全碎了。
是小女孩扑过去,用冻得发红的小手去推老人,一边推一边哭,一边喊;是老人闭着眼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回应;是她跌跌撞撞往窑厂外跑,声音发哑地喊人,可外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是凛冽的风灌进窑洞,吹得她站都站不稳;是她又哭着跑回来,抱着老人冰冷的胳膊,一遍遍喊“爷爷”。
没人来。
一直没人来。
时间像被拉得很长。寒冬、饥饿、绝望,全都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的画面,是小女孩缩在老人身边,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眼泪都像冻住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只能一下一下发着抖,贴着老人僵冷的身体,声音越来越小。
“爷爷……”
“冷……”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苏念禾猛地回神,呼吸一下子乱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眼前仍是荒废的老窑厂,残墙、碎砖、杂草,一切都没变。可刚才那些碎片太真实,真实得她几乎还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和小女孩嗓子哭哑后那种濒临绝望的干涩。
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还蹲在原地,眼眶发红,嘴里仍旧反复念着那两个字:“爷爷……冷……”
苏念禾心口发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一直徘徊在村口和老窑厂之间,也明白了她那股化不开的怯和悲。她不是凶魂,也不是恶鬼,她只是死在了最无助的时候,执念一直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她想找的,不只是“妈妈”。
她还在找那个再也不会应她的爷爷。
而刚才那些记忆里的人,分明不是王大爷。那是更早以前发生在老窑厂里的事,是这个小女孩生前真正的遭遇。
可偏偏现在,王大爷的拐杖和散落的纸钱又出现在了这里。
这说明,王大爷的失踪,很可能和这个孩子、和这段被埋在老窑厂里的旧事,已经牵扯到了一起。
苏念禾压下心里的寒意,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根拐杖。
她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村里人。至少,要先让他们知道,王大爷最后出现的地方,很可能就在这里。